【明報專訊】朋友對葡萄酒的研究幾近專業，上專業課考專業試自不待言，還隨身帶着一本記事簿，每次喝酒，就寫下日期地點和酒的產地名稱年份質感味道。飯局由他負責帶酒，可說十拿九穩。那天和他晚膳，還遇上識英雄重英雄的品酒師。叨這位朋友的光，有機會品嘗據說存放了十幾年的桂花陳酒，真正年份、酒名和出產地，品酒師不方便說，因為這酒是他好友所贈，屬非賣品，所以飯館酒牌上也無列出，只給有緣人品嘗。除了公諸同好外，他還想為這廉價的酒說句公道話。
默默耕耘本地食材
往日的桂花陳酒是深宮禁苑的奢侈品，只供王室飲用，而且用料考究，除了優質白葡萄外，還得用上江蘇桂花、玉泉山水。眼前的這一種，當然比較普通，但喝下去也有濃濃的果香和淡淡的花香，跟當晚點的菜式十分匹配。品酒師說，這酒不過是葡萄、蜜糖、泉水和桂花幾樣普通材料釀製，製作過程中也無牽涉什麼秘方秘技，在民眾之間十分流行，配紅肉海鮮蔬菜都恰當，但就是敵不過「別人的月亮特別圓」這種心態，所以跨不過高檔飯館餐廳的門檻。朋友認為，其實本地土產材料和僅餘未受污染的山溪泉水也可以釀酒，品質亦未必遜色於外地一般酒莊。
朋友的想法確有道理。事實上也有一群人在默默耕耘本地食材，除了各種用作主菜的有機蔬菜和豬牛雞鴨以外；副食品有豆腐、豆漿、牛奶、蝦子麵、蝦乾、鹹魚；調味料有豉油、蠔豉、盆鹽、蝦子、大地魚粉等等。要煮一頓飯，絕對不必依賴進口貨。雖然在種種條件限制之下，未必可以大量製造本地佳釀，但至少這是本土經濟，除了創造就業機會，也可以幫助建立本土身份，七八十年代人人引以自豪的「香港製造」手表玩具家庭用品等等就是好例子。宏觀一點看，使用本地食材，少用進口貨，還可以減少食材運送過程中的碳排放，保護環境。
看不見身邊明媚風光
因為目光必須遠大（廣東話說「眼大睇過籠」）、效果才會理想（是「理想」還是「你想」？）；視野必須國際（而且要像鐵路一樣接軌）、發展才可持續（當然沒有保證是持續向好還是持續向壞）。這種似是而非的思維，使人喜歡捨近就遠，對遠方的紛擾人事趨之若鶩，對身邊的明媚風光卻視若無睹。因為麻木，塞納河旁邊的居民看不見艾菲爾鐵塔的偉大、乘搭渡海小輪的上班族沒察覺維港的美態。除了月亮、吸引目光的還有別人的飯和老婆。難怪近年在學術圈子裏面，「香港研究」看似鬧哄哄，卻因為研究成果上不了國際學術期刊而漸漸後繼無人。
如果「人人都朝這個方向走，所以一定對」是一種普遍的知識 （common sense）的話，那麼社會學的研究態度就是問﹕這是普遍而已，但是否合理的知識呢？（It is common, but does it make sense？）
文：馮一冲博士 （曾任職政務官、西廚，後獲社會學博士，現任香港理工大學應用社會科學系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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