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後三十年,他終於拋棄了山村正一的日本名,變回李實根。也成立志願組織,找出無人理會的朝鮮人,為他們申請手冊,讓他們回到韓國也繼續得到補貼。
如果說他們與香港人有任何相似之處,就是他們也曾是殖民地子民。
日本人對此非常小心。一說起「殖民地」三字,大家馬上收斂心神,惟恐說錯了話、做錯了表情,傷害了感情。
我在香港長大,對「殖民地」這三字倒沒太特別的感覺,不覺得特別恥辱。社會挺公平,教育普及,更可以從小學英語。
朝鮮淪為日本殖民地,子民就成了日本的二等民族,只能做低下的體力勞動,受欺凌、侮辱是家常便飯。工資比人少,常常被拳打腳踢,更有屠殺朝鮮人的事。
他生於日本,有個日本名字「山村正一」。講日語流利是流利矣,但你留意聽的話,會聽出他腔調的細微差別,句子尾音總不自覺地稍為提高。細心聽來,的確帶些韓語口音。如果不特別聽他的口音,光從外表、姓名看來,他只是一個普通的日本窮家小子,還過得好好的。他很記得初中時,身分被揭發那一天。
那時中日兩國已經開戰,所有學生要接受「軍事訓練」。學生們一人拿一根木棒當作步槍,把竹子圍上稻草當作「中國人」,一個一個輪流刺、打、掃,練習殺敵。他不知說了甚麼字發音不對,讓教官發現他不是日本人,喝道:「你們誰是鮮人? 鮮人給我站出來!」
「鮮人」是對朝鮮人的蔑稱,同學都不知道他的身分,這天突然被教官識破,他躲無可躲站出來。教官命令他穿上劍道盔甲假扮中國人,其他同學不再打竹子上的稻草,卻來練習打這個會走、會躲的「中國人」。
「今天開始,你們當他是中國人,用刀刺他!」教官說,「我來示範,你們仔細瞧清楚!」話聲剛落,人靶子已被打得飛了出去。同學上來,你一棒我一棒,有人手下留情了,教官喝道:「你們這麼娘娘腔,怎麼殺中國人?」大家馬上不敢留手,吃奶的力都使出來了。
李實根雖然穿了盔甲,也是全身瘀傷,過了幾天,更遍體鱗傷,肩膀、胸口都被打得黑了。家裡怕他遲早送命,第二年還未唸完就退了學。(…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