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7月3日晚,三里屯,在龐奴稱之為北京64或71吧(其實更像64+FCC)的Bookworm某個房間,凝聚了好幾十人,除了幾位看來只能說英語的東方女子、幾位看來像什麼報紙的攝影師或圖片總監的中國男子外,其他全是外國人。大家都是來聽劉香成編輯的新書China, Portrait of a Country「非正式」發布會。觀眾席上,還有曉庄——China, Portrait of a Country 88位中國攝影師其中一位。75歲的她,帶着孫女,專程從南京過來參與這次活動。
在劉香成的英文發布會完畢後,這位在1950年至1962年的江蘇《新華日報》記者自豪的向我展示她拍的相片:1951年韓戰期間,江蘇人民裝扮成美國、日本、韓國軍人在街頭進行反美示威。1958大躍進時,南京娘子軍手執長槍在「加速鋼鐵生產、支援解放台灣!」標語前步操。1968南京鋼鐵工人舉起「忠」字的文革大遊行。1969南京工人「歡送首批革命幹部奔赴農村幹革命」大遊行。1976年南京人民解放軍「打倒王張江姚反黨集團」遊行……
書吧內的中國
還有1970年,一位舉起小紅書,張大口像要喊「毛主席萬歲」的幾歲南京小男孩。曉庄9歲的孫女天真地笑說:這是我爸爸呀。
曉庄說,如果不是劉香成,這些底片便一直收起,沒敢拿出來。16歲當兵時開始拍照,現在回看這批相片有什麼感受?這仍然是真實的紀錄。
劉香成交代了編輯這本書的過程與背景後說,還是讓相片自己說話。電腦presentation跟隨書中6個章節緩緩播放:The Birth of Modern China(1949-1959)、Great Leap Backward(1960-1969)、Suspicion, Subversion, and Continued Madness(1970-1979)、Rock'n'Roll and Modernization(1980-1989)、Actions Speaking Louder than Words(1990-1999)、China Joins the World(2000-2008)。背景音樂襯托着中國成長:《東方紅》、革命歌曲、鄧麗君《月亮代表我的心》……崔健的《一無所有》。最後兩張並排的相片,左邊是汶川地震中,壓在大石屎70小時後被救出來不久死去的男子。右邊是奧運火炬登上珠穆朗瑪峰。
完場後,劉香成問我,喜不喜歡這個presentation?我說,書裏沒法看到他刻意兩張一組的對照衝突。我心裏想着的,卻是他播放的六四相片,我們這一晚的「公開活動」,其實很地下,其實很反革命。
劉香成向大家說,China, Portrait of a Country正在從德國運送途中,大約要到8月才抵達中國,這晚,書店有小量發售。
但這本書,連798 Time Zone 8書店老闆Robert Bernell也不敢入貨。Robert說,劉香成來過,問他書店要多少?Robert知道,如果收下這本China,可以賣上幾百甚至千本,但在北京住了13年的他,恐怕以後拿不到visa。
Robert問,曉庄,還有書中其他幾位很powerful的人,如毛主席私人攝影師侯波、杜修賢等,他們知不知道自己的相片會跟部分六四相關的圖片一起出版?如果他們知道,便得向黨報告,並且宣稱他們不知情。
在400多頁厚如百科全書的China中,六四的相片其實只有4張,3張是劉香成拍的。另外,還有兩張年輕時的達賴喇嘛。還有幾張文革時被批鬥的「牛鬼蛇神」和槍斃相片,還有最後兩頁上,與火炬、地震一起的西藏「暴亂」。
當然,這位協助Murdoch集團進入中國的關鍵人物,知道怎樣玩權力的遊戲。
四合院內的中國
之後,我來到劉香成那個被內地媒體採訪過多次的四合院,我竟然給這位身經百戰的前輩兼新聞專家來第一個愚蠢的問題:「我們在國內那麼高調地談論這本書,會不會有問題?那天在書店放六四的相片,你不擔心的嗎?」
劉香成倒了茶,然後慢慢的說,「德國Der Spiegel剛剛寫了個書評,那位女編輯翻看完這本書後告訴我,『中國人這幾十年,有很大的成就,同時,也付出了很大的代價』。我基本上同意她的看法。從1949年到今天,這個進步是功不可沒,這個進步是屬於中國人民的。所以,有什麼好擔心?這本書在國外出版,全世界的人都見過六四的相片。現在,很多人擔心這擔心那,自己搞到很緊張。香港現在也有這問題,很膽小,只說中國愛聽的話,所以為什麼連國內人也看不起香港。你現在還不說不談,以後就沒人知道。我不是要你看今天看明天,而是100年後。你一定要明白中國的政治,中國的政治就是不要國內人談這個事情,因為它很強,它叫你不做你就不能做。但外國做,它就管不了。」
這本「Visual Memoir」,是劉香成個人的中國情意結,也是新中國三代人的共同影像憶記。如果連他也不去做,再過幾年,當那些老攝影師都去世,就什麼也沒有被留下來。文革、民主牆、六四,之後,就是一個句號。沒前因也沒後果,把三代人切開。這就是阿城在查建英《八十年代訪談錄》中提到的「斷代」。
「阿城住在美國20年,在全世界走了一大圈回來後的判斷,就是中國人的common sense,中國人的常識,都沒有了,因為interruption,『斷代』就是這個意思。我在序中提到,我走遍全世界,看見海外華商,與顧客的關係,都是保持幾十年,不會隨便丟掉一個。但這裏的紅色資本家,第一天就想斬你一刀。中國從古以來的家教,父母教你怎樣做人,這些都是中國的文化精華,中國的人文主義,都斷了。現在動不動就說,我們有3000年燦爛文化,但短短幾十年的東西、具體的事情都叫你忘掉,怎麼還說3000年?這是Intellectually inconsistent。」
生活裏的中國
在曉庄1967年拍攝南京小紅衛兵手捧毛語錄、臉帶笑容的唱着革命歌的相片旁,有一段阿城的文字:即使在文革混沌中,總有寧靜的一刻——一次,在不同黨派的紅衛兵火併間,他和幾個小朋友躲起來談着自己的初戀,突然間,子彈射中鐵窗框,然後掉進朋友的腦袋,朋友倒地時還在說話。那時,他們只不過還是兩頰紅紅的小孩(英文原文的大意)。
這些由劉香成挑選的Quotes,由老子、利瑪竇、毛澤東、魯迅、林語堂、莊則棟,Jonathan Spence、Henry Kissinger,到陳凱歌、余華、劉賓雁、陳丹青、郎朗、Paul Theroux,到由新華社、美聯社、《紐約時報》駐京辦、奧組委總幹事的話……都給史料圖說,加上了個人的,還有別人的註腳。
60年中國影像,是集體也個人。從鄧小平開放改革下3位年輕人的6塊反光黑超鏡片內,照見攝影師自己。
如果撇開政治, 這本書其實是一本圖說新中國人類史,新中國百科全書。譬如說時裝:1957年前蘇聯TU 104私人飛機上,罕有地看見毛主席身穿Trench coat。1975年,江青包白頭巾,白手套策騎白馬,英姿出巡,真的好型。
相片豐富細節和背景,呈現中國特色的存活形態:1980年某個晚上,天安門廣場上,坐滿年輕學生,為的是溫習,準備高考。2005年,長江三峽旁,一隊赤裸祼的男子,努力拉扯粗繩索,鏡頭以外,繩索接連着一條船。這不是什麼行為藝術,而是工人怕峭壁弄破他們的衣服。
這些相片,表面上,視覺美學很有趣,表象底下,細閱文本,叫人唏噓嘆息。但更重要的是:中國叙述,已經不再是西方鏡頭底下的中國。
「我要強調,我這本書,絕對沒有扁低中國攝影的意思,我只是把它抬高。一方面,大家一天到晚,都在說Marc Riboud、Cartier-Bresson,因為我們沒有拍到。另方面,我們拍到的,國際上又不承認,所以他們很自卑。
我說,你們看完這本書後,就不會再自卑,因為這是一本很好的documentation。88位中國攝影師眼中的中國,通過我的眼睛把它重新整理。通過我們的攝影美學,走過歷史,反映的,都是生活。我想做的,就是要大家,一,接受過去發生的事情。二,接受中國攝影師有這個能力。我從來不是要說,誰對誰錯,我對這些根本都不感興趣。」
人性對錯、社會進退、歷史功過,都既成事實,最後有心人花了4年努力把它印證下來。書套挑的封底,就是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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