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彧暋﹕古書與漫畫同人誌的日本情熱

【明報專訊】香港物質生活頗為幸福，但精神生活比較單調。是時候到日本走走，找點新刺激調劑一下寫作靈感與研究衝動。

讀者能否想像在40度的天氣下暴曬10個小時，排隊買很黃很暴力的同人誌（註一）漫畫？日本大型漫畫同人誌販賣會Comiket，是御宅與腐女的祭典，每年兩次，連續3天在台場國際展示場舉辦，年來都上50萬人參加。這個販賣會，從早幾萬人就一直在場外排幾公里隊。

每天1萬多個組織，八成都是賣相當色情的同人漫畫，程度大概遠超本地師長與淫審處所能想像。可是，誰說漫畫是讓青少年看的呢？場內靠的都是自律。除了電車男拿着地圖在10個大展覽館內購買美少女情色漫畫，主力還是家庭主婦與子女用買菜籃大量搜購BL耽美系同人誌。當然，還有其他各種奇怪的同人趣味攤檔，譬如鐵道趣味，以至政論、電腦、遊記、文學等。

噢，必須聲明，筆者這次目的只是買一本小說。事前已經收到大量友好相勸，這次千萬不要排，結果排了4個小時，比預期中要快，雖然還是有人在我不遠處暈倒。為什麼竟然可以有上萬人會甘願暴曬幾個小時去排隊買一本小說？為什麼幾十萬人在烈日當空的環境下光明正大去創作與搶購情色同人誌，並靠各人的熱情把活動辦得有聲有色？

其中一個答案，大概可從大會的主題得知：「創作與表達的自由」。或者在日本生活太過不幸，要擺脫日常，就只有在這個無緣的文藝圈子，才能容許自我的表達，保持自我與他者若即若離的關係。由這種不幸生活所支持的情熱（Vocation），加上大會的信念，還有外間的容忍，支持了整個日本的文化事業。就這樣從1975年開始辦，這年夏天是第75屆。

神保町：古書街中的寂靜與吵鬧

在神保町的神田古書街也能見得到這種情熱。專門舊書店從來是研究者與不同嗜好讀者的天堂，在神保町找資料與排隊買同人誌，特別感覺時間流得特別慢。90年歷史的古書街，發迹時除了岩波書店，也是以賣「（見附圖）本（註二）」聞名，慢慢發展至今，200多所書店，全球最大。

如果讀者的大本營是神保町，在旁邊九段下的靖國神社就是右派的精神圖騰。在8月15的終戰紀念日，神保町還能看見大量右翼街頭宣傳車播放軍歌，與防暴警員戒備。靖國與傳媒講求某種令人安心的社會共識與道德，與古書街或同人誌販賣會那種熱烈的寧靜與低調的情熱，處世態度正好相反。

創作與表達的自由

神保町與台場的祭典，正好代表學問與文字、藝術與漫畫的制度傳承，其根本精神就是讓參與者各自表述而不會要求統一意見。創作與表達的自由的理念，就是容許自我表達，尊重自己看不順眼的東西存在的同時，又能有一定的美學判斷，這談何容易？文化的可能性，就是從相當淡泊的自由理念出發，讓很多這樣奇怪的東西慢慢堆積出來的了。

傳媒喜歡檢查漫畫是否適合青少年看，本地同人誌販賣會主辦單位每次都相當緊張。與其批評道德塔利班，我倒想指出本地受衆與活動的年輕主辦者，有多少自覺與決心維繫創作自由。既邀請中學生參加，又要維持創作空間，種種限制隨之而來，要所有人都高興是不可能的。難道你認為動漫節該只有日式藍貓多啦A夢？聞訊本地某大學組織已經在同類活動打出不得售賣違反社會規範物品的條款，而這類怕事的態度正是把任何文化消滅於萌芽狀態的元兇。

創作自由，其實需要的只是群體之間一種不要過於八卦的態度，還有維護自己興趣的好奇與決心。不要期望所有人都要跟自己一樣、對各人興趣的尊重、對他者關係的合理期望、還有對權威的根本質疑，令台場的祭典與神保町的歷史保持悠久。

（題目借自日本「上海Alice工房」的同人遊戲系列名稱）

編註：（一）「同人誌」是日語，泛指一群同好自資出版的書籍或漫畫等，有別於商業漫畫，有較大創作自由度。

（二）「（見附圖）」是日語，泛指猥褻鬼怪奇聞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