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過去兩周,香港人面對「中美夾擊」的強烈危機感,由基金戶口、人壽保單,到廚房裏的奶粉與雪條,均是焦慮的來源。事實上,類似的跨境危機,如果算一算,有一份長長的清單。由80年代切爾諾貝爾核電廠大爆炸及愛滋病擴散,到90年代瘋牛症污染漢堡包,近年禽流感與SARS飛越南北半球——種種食物與環境大污染,都成為現代生活的慣常部分。
80年代德國社會學家Ulrich Beck提出「危機社會﹕邁向新階段的現代性」的說法(1992年譯成英文);當年他對危機社會的分析,在今天愈來愈有貼身的呼應。危機社會的構想,有別於專門化的危機評估與管理,是從「外行」宏觀思考,分析整體現代社會的特性。今天重讀Beck的舊作,也許能讓我們更了解我們身處的社會有什麼異變。
打破公共與私人領域
危機社會的特點,是戲劇性地把公共與私人領域打破,而且以十分個人化的面目浮現。80年代的愛滋病恐慌,到今天的毒奶粉與金融壞帳,都是公共大議題,但其引發的恐慌,直指微觀的個人健康與生活保障。這與Beck另一「個人化社會」理論相輔相成。他指出,「現代性」本身就是「個人化」;人從傳統、大家庭、婚姻、大機構中走出來,個人承擔自己的生活。有趣的是,追求自由、追求個人發展,一般被視為一種正面的價值。但Beck反過來說,無論你自願也好、不自願也好,今天的現代社會結構,都會強迫你或多或少變成孤立的個人。「You're condemned to be individualized!」他說。婚姻不可靠,大公司不可靠,合約愈來愈短,新一代愈來愈多自僱自由人,自己僱自己,因此由之而來人對保險、投資的依賴愈來愈重。保單是個人的、戶口是個人的、學歷是個人的,你的靠山就是你自己和你的保險與保本投資。在孤立的個人化社會,金融海嘯所引發的危機感與焦慮感廣泛深遠。
依靠專業知識
危機社會的另一個特點是對專業知識的依靠。這一點,Beck的老朋友Anthony Giddens早有論說。Giddens早年舊作,提出現代社會時間與空間壓縮、分離,人際交往與社會活動,都變得浮動不定。他早年時空壓縮的抽象概念,今天已經是現代生活的具體經驗;互聯網社會中,信息傳播與物流的高度專業化,造就天涯若比鄰的全球化處境。 Giddens還進一步論述危機社會的根本條件。他說時空脫鈎後的浮動世界,依靠複雜的信任與專家系統來維持。這不難解。今天愈來愈多自成系統的專業領域,金融就是急速膨脹的內行知識。林林總總的金融產品大量湧現。銀行「樓面」的室內設計,已能說明不少改變,以前櫃位職員乖乖給你提款入數,今天久不久就向你推銷投資計劃。櫃位愈來愈少,雅緻的投資諮詢小偏廳則愈來愈多。你的紅簿仔若有多餘錢,就有穿得整齊的投資經理向你獻計。對於大量Giddens 所指的expert knowledge,一般人是似懂不懂,往往信任經理的專業意見。今天雷曼債券的香港投資者,口口聲聲的投訴,就是信錯「實牙實齒」的債券推銷員。
Giddens十分細緻地分析,現代人在衣食住行、人生企劃各個範疇,均是無「信」不行,你必須信任一些你不太明白的專業系統,生活才可以「正常」運作。你信任品牌、信任監管制度、信任跨國生產商、信任專業制度,你的信任覆蓋面之大,由早上那份早餐,中午在網上買賣股票,到冲涼洗頭所用的化學品,真正走入日常生活以及身家財產的每一個小角落。對專業系統的信任,也是危機與焦慮的潛在爆發點。蒙牛是個品牌形象不錯的產品、渣打銀行是老字號,但當信任見底,飲用蒙牛三兩年的小孩出事了,靠渣打投資多年的老太婆與中年漢出事了,由信任而生的不信任,以至焦慮、無奈與憤怒,均不足為外人道。
我們有時會肯定專業精神為普世價值。不錯,專業知識是現代分工社會信任的基礎。要留意的是,Giddens筆下現代的專業知識,是描述性的寫法,並不是正面肯定或反面批評,而是平實的剖析現代社會的深層結構。專業當然值得推崇,但他所指的現象是,社會發展之快,專業系統本身並不穩定。當專業系統把現代生活瓜分得四分五裂,危機的可能性亦因而倍增。再加上全球化力量,地方性的危機也透過專業網絡擴射全球,加深加快了危機出現的次數與影響。
討論危機社會,不會給我們具體的指引,卻能加深我們對今天社會傾向的認識。從上表可見,危機社會與我們一般印象的現代社會,有不同層次的差異。在早期現代城市,貨財匱乏是核心問題。今天,貧窮、飢餓當然仍困擾發展中國家,但大多數現代城市,餓死人的情勢已不普遍,反而是各種生態、食品及金融危機成為重要的焦慮所在。今天嬰兒不是面對有沒有奶喝的問題,反而是毒奶喝壞孩子的問題。財富分配的結構性機制,一直是各國政治制度的大辯論,今天的新議題是:政府如何在全球危機擴散中建立防火牆。
我們一直以來都會關心階級矛盾,批評權力勾結之下如何滋生社會不公平,而危機社會則除此之外再加上一層製造大型危機的社會不義。危機不再單是階級矛盾,而是人人自危的跨階級、跨國界的貼身恐慌。最後,以前階級意識是社會改良的一種重要指標(如弱勢社群的覺醒、資源再分配的策略);今天必須再加上一層危機意識,以面對各種貼身而來的風險。在Beck 所指的個人化趨勢之下,個人的決定、反思,以及對專業知識的態度,愈來愈要求一種自覺的危機感——專業不盡可信,而專業的內部,也有互相矛盾的專業分裂(例如醫療的正統與另類治療之間的競爭)。加強危機意識不一定能避過大型的跨境危機,但起碼讓我們對各種看似權威性的專門知識有所警覺。
延伸閱讀
Beck, Ulrich (1992), Risk Society: Towards a New Modernity. London: Sage.
Giddens, Anthony (1990),
The Consequences of Modernity.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Scott, Alan (2000), Risk Society or Angst Society? in Adam et.al The Risk Society & Beyond. London: Sage.
作者是中文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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