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地傳媒艱險拓攻防線 商家成威脅 錢鋼：政府箝制傳媒未改變

【明報專訊】「如果我們不能百米百米地前進，我們就一米一米前進；不能一米一米前進，我們就一寸一寸前進，一寸一寸也不行，我們就一毫米一毫米地前進。」中國改革開放30年，當太空人太空漫步之際，新聞自由度改變了多少？來港參與中國傳媒研究計劃已數年的錢鋼，最近與香港大學新聞學教授陳婉瑩合編新書《中國傳媒風雲錄》，遍尋神州13位新聞工作者，透過他們親筆寫下的故事與感想，記錄傳媒如何與政府進行一場又一場博奕，在進退之間擴建新聞攻防線。

四川地震報道 尺度與32年前有別

這部書經歷了中國今年種種大事，先是西藏騷亂，到編書之時，四川大地震不幸來臨，政府對傳媒採訪大開方便之門，成書之後是奧運盛事。接下來的毒奶粉事件愈演愈烈，受害的人數不斷增加，內地政府被批評刻意隱瞞事情，偏袒企業利益，早前對傳媒的開放態度似乎一下子大倒退。在新書發布會上，問到55歲的錢鋼會否感到灰心時，他望着窗外斜雨，語氣是無比堅定。

「到了我這個年紀，不會輕易悲傷，也不會盲目的高興，儘管有千難萬難，邊界都會盡量擴大。」作為《唐山大地震》作者，錢鋼坦言現時傳媒生態與唐山大地震時的不同，他回答時不徐不疾︰「當年的媒體面貌單一，且沒有電視直播，32年後的今天，報道的尺度不一樣，災害悲慘的情况都不一樣了。以前在唐山，傳媒先不說災害有多慘，會先說黨中央毛主席怎樣關心這個災區，賑災還不忘讚美毛主席。今天在地震後20分鐘已有消息，傳媒都爭相搶先報道，總理溫家寶也會到訪災區，但災民死傷情况、建築破壞程度亦有詳盡報道。」

在新書發布會當天，湧現多張不同年代的傳媒面孔，包括飽受囚禁之苦的《海峽時報》記者程翔，《南方都市報》、《財經》的主要負責人，以及「六四」事件時因着社論開天窗和「痛心疾首」四個大字震撼人心的《文匯報》前社長李子誦等數十人。當錢鋼的手握李子誦的手時，回想起以往曾到《文匯報》北京記者站參觀的興奮心情，他表示，每個年代的記者都面對不同難題，但目標一致，說時眼裏充滿神采︰「當記者的只有一個目標，就是反映人民生活，從前的記者主要受政府領導層監控，現在記者最大的威脅，往往是大商家。」

「最初點名指三鹿奶粉出問題的記者是簡光洲，他提及發稿前一晚緊張得失眠了，說擔憂被企業控告。在此之前，在湖北、甘肅的媒體有陸續報道，但都只用『某品牌』替代！」錢鋼續說，企業財雄勢大，現在沒有一個記者能跟企業打官司，加上官商勾結時有發生，要不是新西蘭總理督促中國政府回收毒奶粉，內地受害的嬰兒數目仍繼續增加。

此外，中國政府雖然有公布受害嬰兒的數字，但錢鋼批評內地政府對外只是手法改變，但思維上沒有改進，他說︰「國家衛生部黨組書記高強上月表示，『國家高度重視三鹿牌奶粉引致兒童腎結石事件，有關當局已展開調查，要求三鹿集團立即停產整頓，回收及停售問題奶粉』。但仔細了解，若國家真的高度重視事件，應該歡迎傳媒一同調查問題，而非刻意迴避記者問題。」

炒魷不要緊 轉到另一家繼續採訪

他說，三鹿被點名後，仍有許多疑問未解，「連續6年入選中國企業500强的『三鹿』，竟會出現嚴重品質事故，到底三聚氰胺是如何摻入奶粉？企業500强審批有否出現漏洞，其他品牌有沒有品質問題？這些疑惑都有待記者深入研究」。

錢鋼認為，中國政府對傳媒的應對手法比以前聰明，從前每當有大事發生，政府才有反應，現在懂得主動開記者會發放消息，但未有真正改變，對傳媒箝制時有發生，如《南方都市報》和《新京報》創辦人程益中，曾因決策報道SARS和孫志剛案觸怒某官員而被判入獄，現在是《體育畫報》中文版執行出版人，照樣刊登地震災難報道重要新聞。

「中國傳媒與政府不斷在博奕，大家都在較量，你在這家媒體被炒魷魚不要緊，轉眼到另一家媒體便可繼續採訪。回想30年前，中國的傳媒當然有百米改進，但每天細看，可能只有毫厘推進。進步慢，不值得害怕，如果我們不能百米百米地前進，我們就一米一米前進；不能一米一米前進，我們就一寸一寸前進；一寸一寸也不行，我們就一毫米一毫米地前進。」錢鋼說罷，窗外雨點依然繼續落下，天色仍然昏暗。

明報記者 彭碧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