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到用時﹕黑屏恐慌與創意共用

【明報專訊】本來想問：微軟的「黑屏警告」（Windows XP用戶倘無通過驗證，電腦屏幕便呈現漆黑一片，每隔60分鐘「黑屏」一次）此一非常措施，及其製造的非常恐慌，是否超越了軟件發展商的道德底線？知識產權是否凌駕一切法理精神？此舉是否侵犯了網絡公民的私隱權？「黑屏恐慌」距離身在香港的我們有多遙遠？可在執筆時，傳來了另一宗影響深遠的知識產權新聞：Google與美國作家協會、美國出版商協會達成協議，終止版權訴訟，條件是Google需支付1. 25億美元，為Google Book Search（GBS）支付法律訴訟費，以及建立管理書籍版權登錄系統；可以想像，網上閱覽全球圖書館數以百萬計的數碼化書刊大概不再是夢想了，那麼，這是否意味着：知識產權與「創意共用」（creative commons）之間的鴻溝，已然日漸收窄？

「黑屏」侵犯「生活世界」

有此想法，是由於較早時全球近一百個城市（包括香港）以紀念巴勒斯坦詩人達維什（Mahmoud Darwish）的名義，在同一日內舉辦了一項史無前例的詩歌朗誦會，可以想像，那牽涉到達維什詩作翻譯的版權問題——這一場全球「詩歌彌撒」示範了「文化自由」的想像如何超越了版權條文的限制，達致一個全球的「想像共同體」，它的意義也許不僅僅局限於偉大的24小時。

知識產權至少包含兩層意義：首先是反侵權，其次是反濫權。這兩個關於權力的概念如果缺乏客觀辯證，只是一堆法律條文，「黑屏恐慌」及其變體勢必阻窒了「文化自由」的想像——請注意，「黑屏」象徵了一個知識與資訊的黑暗時代，勢必一併抹黑了、侵犯了網絡公民作為知識及資訊日常用家的「生活世界」（life-world）——這個術語源自胡塞爾（Edmund Husserl）的現象學，本質上正好跟科技與理性相對應，它所要突顯的，是「人的意義」，那是一個日常的、伸手可及的、非抽象的直觀世界；要是只強調侵權而不惜濫權，何嘗不是一種明目張膽的極權？在此極權統治下的世界，何嘗不是剝奪了「生活」的「非人世界」？

美國法律教授勞倫斯萊斯格（Lawrence Lessig）是creative commons的倡導者，他的相關著作原名是《自由文化》（Free Culture）有一個很長的副題：「主流媒體如何運用科技及法律以封鎖文化並操控創意」（How Big Media Uses Technology and the Law to Lock Down Culture and Control Creativity），這個提綱挈領的副題正好揭示了知識產權在資本世界的本質，很明顯，它不惜侵奪人的「生活世界」，在一定程度上阻窒了知識與資訊的流通，剝奪了文化公民的自由；此書的台灣中譯版乾脆叫做《誰綁架了文化創意──打造知識共用的自由文化》，儘管沒有英文原名那麼深刻，「綁架」兩字倒也可圈可點。

知識及資訊用家作為自由文化公民最終必須有此一問：知識產權的價值到底是什麼？它僅僅是為了鼓勵生產者的暴利不斷地再生產嗎？新媒體和新工具所生產的新價值到底又是什麼？比如說，音樂、電影、書籍已經不僅僅存活於傳統的載體（唱片或CD、影院或VCD及DVD、印刷品），新媒體和新工具所產生的新載體（電腦網絡、手機、MP3……）是否帶來了新價值的新思維？透過新媒體的生產，一本書由1000本或100萬本的銷量擴張到1000萬或1億個數碼複本，一張影碟由10,000或100萬張的銷量擴張到1000萬或1億個數碼複本，新價值便產生了，除了生產者和新工具的份額，用家也應佔一定比例的份額。

新媒體興新價值

新媒體新工具已經產生了，至少意味着原版權的形式要改變為新形態，那就是說，當價值轉移到一個新載體的時候，原版權的意義不可能一成不變——傳統的知識產權大概不應再限制於兩極，要就「保留所有權利」，要就使之開放為「公共領域」（public domain），它的可能性至少應包括「保留部分權利」，亦即「開放另一部分權利」，我們大概不一定懂得創意共享的法律條文，但這不影響我們對創意共享的想像，以及欣賞。請注意，「權力」與「權利」一字之易，當中所包含的意義也就豁然開朗了。

勞倫斯萊斯格所倡導的「文化自由」，在一定程度上開放了「作品」的公共性或公用性，根據個人的想像，它其實也有兩極：其一是條件減至最低的知識及資訊的開放精神，達致條件減至最低的「文化自由」；其二是限量開放，一如限制載量的公共巴士，能擠上車的人乘車而去，擠不上車的人只好望車興嘆。

有此想法，是由於近日本地盛行某種公共思維，為所謂「公共性」（有時甚或混淆了公用性）以自家人度身訂造的準則強設門檻，然後關門揶揄擠不上他們那輛「公共巴士」的路人甲路人乙路人丙路人丁，這無疑是一種企圖私有化的「公共性」，企圖製造另一種「黑屏恐慌」的極權心態，真是教一眾路人啼笑皆非。對不起，坐你們的「公共巴士」吧，就讓一眾車門外的路人隨意散步好了。

文 葉 輝

編輯 陳立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