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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人訪問什麼人﹕為發聲 做個見證

(明報)2008年11月30日 星期日 05:10

【明報專訊】和不少國家地區相比,宗教對香港政治社會的參與相對有限;但在教徒圈子,宗教領袖的影響依然龐大。禤智偉和胡金榮,一位年輕博士、一位年輕醫生,都選擇在本行以外就宗教和社會的互動發聲,寫下大量公開文章,前者主持包容性的宗教平台,後者努力聚集對教會失望的教友;前者言必尼采,後者言必耶穌。途徑不同,知識廣播如一,都成了宗教圈子的爭議人物。

博士政務官出走記

問﹕沈旭暉(中大亞太研究所助理教授,Roundtable社會科學網絡創會主席,中央政策組全職顧問)

答﹕禤智偉(《教會智囊》副總編輯,劍橋大學社會人類學博士,前任政務官)

訪問助理﹕李祖喬@Roundtable

認識禤智偉(Freeman)是在中大崇基書院。一天在那裏當周會演講嘉賓,院長、院牧等鄭重介紹一定要認識這奇人,說有一個博士學位、四個碩士學位、當了六年政務官卻願意委身當副研究員的他,是學院難得一遇的神蹟。問Freeman這是為什麼,除了「神的指引」一類宗教切口,原來,是為了圓一本雜誌夢。這雜誌名叫《教會智囊》。可惜知道這份印量4000的免費刊物的人,不多。

一本雜誌夢 「宗教的Roundtable」

「《教會智囊》是2001年崇基神學院葉菁華創辦的。我們神學院跟外面不同,被標籤為比較前衛;我們關心公共議題也跟傳教的教友不同,所以有了這刊物。原來目的很簡單,就是想有份雞精料。一位牧師,如果什麼新聞雜誌也不看,只要看一份東西,知道什麼時事最hot、跟工作有最大關係,就要看《教會智囊》。」想不到,對Freeman而言,這刊物的吸引力比當教授、政務官、管理層,更大。「我沒摸索什麼,很快上手。這是我很想做的東西,也是很難得的機會,用基督徒的話,是上帝的恩典。這雜誌擁有一個很特別的位置,香港是沒有的。我可以用在政府學到的經驗,又可以用讀書學懂的東西,再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其實,看過《教會智囊》,多少發現這名字有一定誤導﹕「沒錯。我們不是一般人心目中的智庫,沒有政策研究、沒有proposal。我們只是分析政府的options,pros and cons,加一點價值考慮,沒有既定立場。用基督徒的術語,只是裝備教友去回應社會時事。」他強調雜誌對所有立場的教派都包容,所有立場的政治人物也採訪,打趣地比喻為「一個宗教的Roundtable」。 然而,Roundtable的人可以隨便發表個人觀點,Freeman的規條,更多。

超越個人意見的發聲

追問他個人對明光社和左翼基督團體的看法,他拿出AO的謹慎。但教友懂得弦外之音﹕「我們要做些實證研究,知道主流教友是想什麼,社會大眾如何看教會。沒數據就走出來,讓社會人士把它們當成是教會,對教會很不公平。」他從學院、政府出走,是為了暢所欲言,但承擔了《教會智囊》,「比在政府更小心」。黑色幽默?「是的,我再不能公開發表個人意見,但做AO的時候也一樣。AO的訓練,跟現在的很相似。」然而,他還是感恩﹕「例如六四晚會,今年終於可以去,那是重獲自由的一件事﹗」

原來Karl Popper是個笑話 原來世界是這樣

和Freeman談話,出現頻率最高的詞組,還不是「按基督徒術語」,而是「我上期寫過」。是的,在平台的局限下,他依然能開拓空間。他會興致勃勃地介紹如何獨家專訪梁美芬談宗教助選,又如何隱晦地質疑蔡子強的選舉研究方法論。他有一個博士四個碩士的知識,自然也有那份學院的孤高感;對學位不喜歡的人,會覺得那是孤傲。看他批評起學術權威來,毫不留手,更能體會不發聲的痛苦﹕「我第3個碩士在LSE讀哲學,因為那是Karl Popper的地方。但到了那裏,才知道他原來是個笑話。90年代時,很多人都以為他是個偉大的科學哲學家,但聽了他的講座,就知道他連基本數學符號也搞錯。我發現,原來世界是這樣的。」這發現,讓他的學術經歷愈見偏鋒﹕「後來在匹茲堡大學讀科學哲學史,認識了薩伊德的大弟子Paul Bove。我受影響成為一個福柯信徒(Foucauldian)。」在那裏原是讀博士﹕「是少數給人家踢走的、死不掉還可繼續的人,情况跟本雅明(Walter Benjamin)一樣﹕我寫了一篇全系沒人看得懂的文,基本上是寸他們的。」談起大作,Freeman滔滔不絕,跟處理公務的謹慎判若兩人﹕「我可以很大口氣地說,10年前我搞的,整個英語世界只有10個人看得明,只得我在劍橋的系主任明白,因為文章是寫他的。當搞學術去到這樣inte

放棄高薪厚職 「說我傻的都是基督徒」

可想像,他對學界、政府,都不欣賞。「第一天在政府上班起,已不停找工作,什麼工也找過,找了6年。很多同事找了數年,寄了40封求職信,一個面試機會也沒有。我們所謂best of the best的AO,在市場是沒有價值的。」這樣說,不怕被看成偏激?「Once我離開政府,已被人認為是反中亂港了。我把自己做的寄回給舊同事,即使怎樣寫,他們也會覺得我是批評政府。有些舊同事已反面不認我,他們明哲保身,不想惹麻煩。」說起人情冷暖,他說唯一不舒服的地方,不是有人說他傻,「而是說我傻的,都是基督徒。他們覺得一個基督徒放棄高薪厚職,侍奉教會,是很傻的,不值得。這令我最傷心。我其實想當牧師,但太老了。」但他還是又讀一個神學士,進行中。「我不覺得政府可發揮什麼。政府由特首數下去,很多基督徒,少我一個不少。我現在的位置發揮得更好。」「現在的位置」,也是常用話語。

尋找讀者

談起學界,他反感更大。「我全部老師,包括Paul Bove,都叫我不要入學術界。等如《星光伴我心》,裏面的叔叔叫細路仔離開那小鎮。」Freeman鍾情於「現在的位置」,也不希望當公共知識分子﹕「第一香港很少,第二沒人會認,第三不能生存。我常自比尼采,in search of my readers,我寫出來也沒有人看,寫來做什麼?」本雅明、薩伊德、尼采……Freeman念的博士,是研究學術文化,「研究他們之間如何誤會和鬧交。」在他眼中,神學是唯一可容身的科目﹕「很多大學的神學院,都是少有可以搞學問的地方。」說到底,哪裏是最佳位置?「我最初在Pittsburgh跟師兄談天5分鐘,他已說你來錯地方了,因為你不是想做academic,而是想做知識分子。讀博士是為了找一份工作,而不是做知識分子。想做學問、不是學術,不應浪費時間。最後上帝給我的答案,就是現在這位置。」

後記 最佳位置

和所有稜角朋友一樣,Freeman也有人性一面。問有什麼補充,他柔情起來﹕「我太太。她是校長,有她支持,我才可這樣,否則我怎有資格轉工?其實很多AO都要走,但是沒有家人諒解,走不成。」他補充說不用太太養,但也毋須給家用。對事業至上的精英而言,極少願這樣。彷彿懷才不遇,其實心如止水﹕「有朋友是舊制公務員,心想退休食長糧,一年不夠,死了。我身體走下坡了,不會再想怎樣maximize時間和經歷,現在腦裏沒有efficiency的概念。多活一天,就拿這一天做想做的事。」他對社會規則極清晰﹕「在很多人眼中,我絕對失敗﹕我讀這麼多書,人家問我為何不教大學;做AO,又問我為何不做。無論做什麼,人家都覺得我不應如此。」尼采說,上帝已死;自况尼采的Freeman,不啻尼采筆下的超人。願Freeman的見證,比尼采幸運。

文﹕沈旭暉

編輯 陳嘉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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