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明雜感﹕電影節，一切從家庭開始……

【明報專訊】電影節已完結，盤點才發現今年選片無意中定了主題，看過最好的影片、教人最多思索的，多少跟家庭倫理有關係，儼然是「家庭年」。

最喜歡是枝裕和的《橫山家之味》，導演紀念亡故母親之作，寫一家人為了大哥的忌日在父母家聚首一堂。老父是退休老醫生，不苟言笑，乃典型嚴父。他跟二哥良多（阿部寬）的關係最僵，多少跟二哥沒當醫生，從事藝術有關。二哥這次回家也特別神不守舍，剛娶了改嫁的妻子，繼子年幼，但不當他父親看待，只直呼其名。電影在兩日一夜時間，在平常生活細節間，道出了3代的關係。

生命影響生命

《橫山家之味》是關於承傳的。大兒子繼承父業，10多年前卻因遇溺意外死去，這變成一家人心中的刺。母親對大兒子最念念不忘，她對飛入屋的黃色蝴蝶特別着緊，覺得那付託了大哥的靈魂。良多的繼子一副愛理不理姿態，常以遊戲機為伴，但說起長大了的願望，竟然想當調琴師，原來是受了已故生父的薰陶。《橫》片在良多低沉的畫外音獨白中完結，他說那次家人聚首的3年後，父親辭世，母親不久也離去（畫面是父母送別兒女後，拾級回家的身影）。鏡頭一轉，良多與家人在墓前拜祭，他繼承了母親向墳頭澆水的習慣。最後，良多一家人坐上了RV家庭車離去。能坐上良多的車四處兜風，也是母親未了的遺願。承傳是生命影響生命很好的體現。

法國導演Claire Denis的新作《巴黎日和》（35 Shots of Rum），冷不防也是個溫婉的家庭故事。說《橫山家之味》有小津安二郎影片的味道，《巴黎日和》更把小津1949年的經典《晚春》重拍。笠智眾演的父親，原節子的女兒，換上在巴黎居住一對黑人父女。同樣的相依為命，父慈女孝，但女兒總不能一輩子跟着父親。我們常說小津的世界很「東方」，Denis向我們示範了這是普天之下的共同關懷，家庭題材、倫理感情可不是日本或華語電影的專利。

淡寫悲歡離合

《巴黎日和》的父親Lionel是鐵路駕駛員，女兒Josephine在大學念人類學（電影有個場面說院校要取締人類學，真是太陽底下無新事）。電影以慢板節奏，也透過日常瑣事，寫父女跟兩個鄰居的關係。一個是對父女疼愛有加的Gabrielle，是Lionel前度女友；另一是年輕的Noe，因工作四處遊歷，跟Josephine互相吸引。《巴黎日和》最特別的是其留白，事情有時不講得太清楚，讓觀眾自行感悟——像首尾呼應的電飯煲，代表了兩段生活時期。不過電影細節仍十分豐富，如鐵路員工的手足之情，工人大半生勞碌的隱憂（一個鐵路工人退休後失去了寄託），故事也觸及死亡（鐵路上的屍首、17歲貓兒在沉睡中死去）。

影片很精到的一場戲，說4個主角因壞車而錯過話劇，室外大雨滂沱，只好在酒吧消磨深宵時光。Josephine與Noe的親熱表現，看在父親Lionel眼裏百般滋味，他找來年輕貌美的酒吧女東主共舞，餘情未了的Gabrielle看到此情此景又很不好受。美酒加上輕歌妙舞，諷刺地和襯着這道人生風景。《橫山家之味》及《巴黎日和》，都涉及愛、嫉妒與死亡，但兩片都是如此輕描淡寫、幽默雋永的道出悲歡離合。

此外還有嘉芙蓮丹露演的《聖誕物語》（A Christmas Tale），也是說一家聚首一堂，看的時候總覺得是《橫山家之味》的變奏﹕嘉芙蓮演的母親患了癌病，要找合適的人捐骨髓，偏偏她最不喜歡的兒子亨利是唯一人選。有沒有留意原名「a christmas tale」叫「物語」不叫「故事」？也許純為「哈日」，也許想跟《東京物語》的英文名字「Tokyo Story」和應。今年電影節除了是「家庭年」，原來也是「小津年」。

最後我必須提提香港的紀錄片《音樂人生》（KJ），由張經緯執導，是今年電影節最大驚喜之一。影片說一個資優拔萃男生KJ的故事，他是鋼琴天才，11歲已到捷克演奏。電影捕捉了KJ的3個時段﹕2002，2007及2008年，看着他由牙尖嘴利的小鬼到自信滿滿的少年，他對音樂及人生都很有一套，而且7年來想法及疑問都非常一致。他很敬佩恩師教誨，但與兄妹及同學不咬弦，常有眾人皆醉的孤獨感。

《音樂人生》這名字很平凡，但卻是內容的最真實反映，無論做人及學音樂，影片都有啟發。完場後不少觀眾說受KJ的言語感動，慨嘆香港的音樂考試現象扭曲。影片最令人訝異是寫出了KJ與父親7年來關係的蛻變，當初父子的關係很要好，到影片最後KJ卻說出了對父親的怨恨，怪他對音樂的態度不好，怪他對母親不忠導致離婚。說這是伊底帕斯情結的必然階段吧，但《音樂人生》也讓我看見了家庭故事，裏面有愛，但也有矛盾及憎恨。

文 家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