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明雜感﹕神終於來了

【明報專訊】剛聽到消息很錯愕，甚至不大相信，80歲的意大利電影配樂家Ennio Morricone首次來華。今年5月，他將到北京、上海及台北各開一場音樂會，並將在北京電影學院作客。有人在「豆瓣」網介紹這件事，開場白是﹕「神，終於來了。」驟聽很浮誇，卻說出不少粉絲的心聲。我很鍾愛Morricone的作品，他的音樂是我的生命。過去總覺得遙不可及，沒想到有機會一睹大師風采，有緣看他現場指揮樂隊演奏，重溫經典旋律。

第二個反應是為什麼他不來香港呢？有關方面游說不力？香港的場地未夠理想，不像北京人民大會堂及台北小巨蛋那樣堂皇？還是「香港」從來不在議程之上？2001年開始，Morricone便帶領指揮的樂團在世界各地巡迴演出。跟我們距離最近之時，是2005年在大阪及東京、2007年在首爾；然後便是今年的北京、上海、台北……由北京、上海到台北，這算不算兩岸直航後，香港優勢盡失的另一次立竿見影？

京滬台北演奏漏了香港

Morricone六○年代憑「意大利粉西部片」（Spaghetti Western）的配樂開始揚名，至今已為超過400部電視及電影配樂，經典作像奇連伊士活的「獨行俠」系列、八○年代的《戰火浮生》（The Mission）、《星光伴我心》（Cinema Paradiso）及九○年代的《火線追擊》（In the Line of Fire，也是奇連伊士活主演）等等。查閱其網上片目，才發現2000年後他再沒有為美國電影配樂，最後一部荷李活片是白賴恩迪龐馬（Brian De Palma）的科幻片《火星計劃》（Mission to Mars）。偏偏在他不再染指美國製作的時候，奧斯卡在2007年向他頒發了「終身成就獎」。

不能忘記那年Morricone在奧斯卡台上領獎的動人一幕（比起本地金像獎湊來一堆小混混大吵大嚷，奧斯卡作為頒獎show真的decent太多）。Morricone與家人坐在樓座看台，奇連伊士活先出台簡介，說Morricone五獲奧斯卡提名都落空了，然後放映電影及音樂的剪輯片段。接着，Celine Dion走到台前，面向Morricone，獻唱了一曲《I Knew I Love You》。這是根據他《義薄雲天》（Once Upon a Time in America）的音樂重新譜詞的新歌，歌詞說「時間之手，將把我帶到你身邊」，電影拍的是三○年代的美國故事，電影、音樂、歌詞，都瀰漫着淡淡哀愁。Morricone出台接受獎項，並以意大利語致辭，最後向樓座高舉獎項，獻給一直支持他的妻子。

Morricone的外形很典雅，這麼多年來看到的照片、影像，幾乎都是一副深色眼鏡及整齊的西裝，跟他的配樂一樣，很classic。Morricone的音樂古典、幽怨，充滿鄉愁情懷。他的創作不限於管弦樂的大堆頭作風，而是粗中見細。像《星光伴我心》的鋼琴與小提琴的配合、《義薄雲天》的笛子，甚至《龍虎大賊鬥千軍》（A Fistful of Dynamite）加入口哨聲、人聲及女高音，都讓人一聽難忘。數不清有多少個晚上，Morricone這些經典旋律、優美樂章伴我入夢。他的音樂讓人隨時聯想電影畫面，多聽了，會覺得電影人物是認識的故人故事——《星光伴我心》那個意大利導演，忘不了在天堂影院放電影的少年時光；《義薄雲天》的羅拔迪尼路，年輕的摯友長大後為了利益反目成仇，回首半生猶如南柯一夢；《星光伴我飛》（The Legend of 1900）的海上鋼琴師，孑然一身以郵輪為家，郵輪退役被拆，他仍然沒有涉足陸地半步。《義膽雄心》（The Untouchables，1987）三○年代的李斯隊長（奇雲高士拿），召來幾個正直警察對付芝加哥惡棍卡邦（羅拔迪尼路），電影的懸疑戲份、緊張的追逐槍戰、李斯隊友犧牲的感人場面，都拜Morricone的音樂而大大增強了氣氛。

眾港產片借來營造氣氛

Morricone的作品也與我們息息相關。徐克的「黃飛鴻」系列，英文名叫「Once Upon a Time in China」，來自Morricone配樂那兩部叫「Once Upon a Time in XX」的影片。到中學演講，我總愛放映《國產凌凌漆》「蠱惑的槍」的段落，說明那懸疑的音樂來自《義膽雄心》，但在《國產》中被荒誕的處境賦上新意。《義膽雄心》也是白賴恩迪龐馬跟Morricone合作的另一作品。與Morricone合作的名導還包括柏索里尼、波蘭斯基、馮佐妲（Margarethe von Trotta）、Mike Nichols、艾慕杜華及奧利華史東等。

但真正跟Morricone合作無間的，還數兩位意大利名導演﹕《星光伴我心》的Giuseppe Tornatore及已故的Sergio Leone。剛巧今年4月最後一天是Leone離世20年的紀念，好趁這次Morricone來華，也讓我們懷念這位拍過《獨行俠》、《龍虎大賊鬥千軍》及《狂沙十萬里》（Once Upon a Time in the West）及《義薄雲天》的偉大導演。

文 家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