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家祺﹕20年後看「四•二六」社論

【明報專訊】「四•二六社論」的形成是4個因素同時起作用的結果。這4個因素是：

一、陳希同、李錫銘「謊報軍情」，對學運作出誇大其詞的報告；

二、趙紫陽在學運初期訪問朝鮮；

三、李鵬取代趙紫陽的野心，趁趙紫陽訪問朝鮮時主持政治局常委會，作出「動亂」的決定；

四、鄧小平的專斷獨行。

1989年4月24日，北京市委邀請教委正副主任李鐵映、何東昌等參加高校負責人會議，表示應當旗幟鮮明地對待悼念胡耀邦的大學生。下午，以李錫銘、陳希同為首召開的北京市委常委會會議一致認為，學生悼念胡耀邦的行動已經發展成大規模的「鬧事」，矛頭直指黨中央，妄圖推翻共產黨的領導。這是長期以來「資產階級自由化」思想氾濫，地下組織、非法組織猖狂活動，黨內外、國內外敵對勢力勾結的結果。向中共中央建議，必須旗幟鮮明地對當前事態表明態度；報刊等宣傳輿論工具，必須堅決地服從中央的統一指揮，大力配合，造成強大的輿論與聲勢，扭轉當前的被劫局面；授權北京市委、市政府放手發動群眾，組織反擊，打退反動思潮的進攻；望黨中央、國務院盡快拿出幾條過硬的措施來。

「謊報軍情」獲鄧小平青睞

這時，趙紫陽正在朝鮮訪問，4月24日晚，李鵬主持召開了政治局常委會會議。雖然幾個常委都知道趙紫陽反覆強調的3條意見，但是，受北京市委誇大其詞的報告及李鵬的影響，會議認為，當前的種種迹象表明，在極少數人的操縱下，一場有計劃、有組織、反黨反社會主義的政治鬥爭已經擺在面前。決定成立中央制止動亂小組；要求北京市委和市政府盡快平息動亂，穩定局勢；責成《人民日報》發表社論，指明這場鬥爭的性質。

25日上午，鄧小平在家中聽取了李鵬、楊尚昆、喬石、李錫銘、陳希同等人的彙報，李鵬、陳希同除了誇大其詞渲染極少數學生和民眾的激進行為，誣說學生結成非法組織、四處募捐、全國串聯，一場全國規模的包括中學生、包括工人在內的大規模行動正在組織發動之中；還有意特別誇大對鄧小平個人的言論，說有人公開喊叫「打倒鄧小平」，儼然一場「文化大革命」式全國上下打倒當權派的群眾運動即將撲面而來。鄧小平當即贊同他們的分析和決策，表示，這不是一般的學潮，是一場否定共產黨的領導，否定社會主義制度的動亂。必須旗幟鮮明地反對動亂，發一篇很有分量的社論，堅決把動亂壓下去，「快刀斬亂麻」。

北京市委「謊報軍情」受到鄧小平的青睞，更加得意猖狂，積極為嚴厲鎮壓作輿論準備。而原定下午市委參加的清華學生與國務院國家教委對話因學生爽約而流產。李鵬則迫不及待地決定把上午鄧小平會見他們時的內部講話向各級幹部傳達，有意把鄧小平捅了出去。

4月26日，按照鄧小平講話精神炮製的《人民日報》社論〈必須旗幟鮮明地反對動亂〉於25日晚間在新聞聯播節目中播放後，出現在全國各大報章頭版頭條位置。

「四•二六社論」儼然是一篇言辭激烈的大批判文章。什麼「極少數別有用心的人」、「奪權」、「搶佔」、「搞散人心，搞亂全國，破壞安定團結」、「是一場有計劃的陰謀，是一場動亂」，這些污言穢語一股腦兒地栽到了學生和民眾頭上。

學生們最難容忍的是把他們光明磊落的正義行動定為「動亂」，加上北京市公安局宣布，禁止街頭募捐，遊行是非法行為，使業已怒不可遏的青年人熱血沸騰。北大校園內立即出現大字報「必須旗幟鮮明地駁斥人民日報社論」，斥責社論「一派胡言」，告示天下「民心不可辱，士氣不可欺」。

如何看待「四．二六社論」是1989年「天安門事件」的關鍵，後來的學運和天安門廣場的絕食，主要目標就是否定「四·二六社論」。

鄧小平堅持不容改變「四·二六社論」對「動亂」的定性和一意孤行，最後釀成了「六四大屠殺」。（2009年4月22日，寫於紐約）

作者為中共前總書記趙紫陽的智囊團成員，六四時被指為幕後黑手，六四後逃亡海外，現居於美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