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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到用時﹕豬流感是一場泡沫暗戰

(明報)2009年5月3日 星期日 05:05

【明報專訊】豬流感病毒(Swine influenza virus,簡稱SIV)以驚人的速度向全球擴散,香港在全球化無可迴避的人群流動的框架裏終於發現了首宗確診過案,一場嚴陣以待的、只知敵人在埋伏而不知隱形的敵人究竟是誰的「暗戰」,隨而升級,演變成敵人無處不在的戰爭,但依然是一場「暗戰」,敵人依然是隱形的——豬原來是一個流感病毒的「混合容器」(mixing vessel),牠們氣管上的皮細胞可以同時接收哺乳類動物和禽類動物的流感病毒,極可能融合並促使病毒的基因重組(genetic reassortment),病毒從而變種,在這場「超級暗戰」裏,全民要對抗的,正是隱形而隨時變形的怪物。

流感病毒的mixing vessel

誰也沒法告訴我們,今天的豬流感病毒還是不是一九一八年西班牙大流感爆發時的病毒,香港(及全球化框架裏的所有「動感之都」)原來都是豬,都像豬那樣,是一個流感病毒的mixing vessel,這場「超級暗戰」彷彿無可避免,它挾持着全民對抗的,是看得見與看不見的「城市泡沫」﹕經濟的泡沫,以及早已埋伏在城市每一個角落的病毒及其泡沫。

創意策劃人約翰查卡拉(John Thackara)彷彿洞燭機先,他在《泡沫經濟﹕複雜世界裏的設計》(In the Bubble: Designing in a Complex World)一書說,「城市擴張」(urban expansion)是漢堡包連鎖店所設計的營運程式的結果,是汽車生產商所設計的動力學的結果,是立法者所設計的城市規劃的結果,是地產發展商所設計的樓宇密度的結果,是廣告商所設計的營銷策略的結果,是經濟學家所設計的稅制的結果,是銀行所設計的信貸運作的結果……

那是一切設計的結果,是與人類行為相關的互動所製造的泡沬,是全球化框架中的國際(亦即人際)網絡所不斷複製的泡沫,因此,約翰查卡拉認為,所謂失控,只是一種意識,而不是一種現實。豬流感病毒的全球擴散,正是在一個又一個mixing vessel裏互相複製的「泡沫暗戰」,它首先是一場從抗生素時代迅速老化至後抗生素時代的「暗戰」。

抗生素時代與後抗生素時代

若干年前,《我們為什麼生病》(Why We Get Sick)——這是美國版書名,英國版書名叫《進化與治癒》(Evolution and Healing)——告訴我們,抗生素時代誕生了,那是多種黴菌與細菌之間的戰爭,是互相攻擊的化學武器﹕「它們是億萬年的嘗試和失敗的選擇過程中塑造出來的……」

然而,進化速度無比驚人的細菌和病毒很快便產生了抗藥性,哥倫比亞大學醫學教授哈羅德.尼魯(Harold Neu)苦口婆心地指出﹕「減少抗藥性危機的責任,在於還沒有適應病症便濫用抗生素的醫生,以要求用抗生素的病人。」現代醫學工業已經演變成一門大生意,成為利益悠關的跨國企業,那麼,責任其實也在於貪婪的「醫藥工業」,他們為了大量推銷而不惜誘使消費者濫用抗生素。

美國資深傳媒人保羅羅拔士(Paul Roberts)去年出版了《糧食末日》(The End of Food),他告訴世人,禽畜飼養者將大量抗生素注入飼料及禽畜體內,禽畜的「抗生素用量已經接近全球總用量的一半。而這一做法也產生了很多新型病毒」,「病毒的抗藥性意味着禽畜飼養者必須不斷更新抗生素,而一些製藥公司也不能確定自己能否能跟上這種抗生素更新的步伐」。正是病毒抗藥性的不斷升級,將全人類推向「後抗生素時代」。

面對「馬爾薩斯怪物」

在一個又一個mixing vessel裏互相複製的「泡沬暗戰」,隱形而不斷變形的敵人,是一頭「馬爾薩斯怪物」——馬爾薩斯(Thomas Robert Malthus)在《人口論》(Essay on the Principle of Population)指出﹕人類歷史是一場人口與糧食的戰爭,人口以幾何級數增加,糧食只以算數級數增加;在全球化「人口泡沬」的大趨勢裏,從醫藥科學到糧食工業,其實隱藏了許多未知的危機,英國人稱之為「科幻怪人」或「科學怪物」(Frankenstein),他是雪萊夫人(Mary Shelly)科幻小說的男主角,創製了一頭怪物,後來為怪物所殺,其後怪物也被稱為Frankenstein。

沒錯,豬流感病毒及其恐慌在本質上也是一頭「馬爾薩斯怪物」,Frankenstein是科技產物,人類卻不一定是牠的主人,最終可能被這頭怪物殺害——保羅羅拔士在《糧食末日》將食物產業形容為「一個超負荷運行的、竭力滿足市場的巨大體系」,那是一個每周都有更新鮮食品、品種更豐富、價格更低廉的食物供應市場,他說﹕「我會看到每個飼養場裏都養着幾千隻一模一樣的動物,每個大型種植園裏種植的,是一模一樣的農產品。我會看到飼料、化肥、農藥的大量流入,看到農田化學藥品的大量流出。我會看到土壤正在受到侵蝕,昆蟲正在順應環境,森林正在變成農田,而農田正在被改為購物中心……」

在一個又一個mixing vessel裏互相複製的「泡沫暗戰」,隱形而不斷變形的敵人,是一個無比龐大的糧食體系,它也是一頭怪物,人類終於淪為怪物體內的寄生蟲,全人類面對「十億人過胖,十億人饑餓」的隱形恐怖襲擊,其餘四十億人並不一定可以倖免於難,他們也得面對另一場更恐怖的「暗戰」﹕全球生態徹底被破壞,食物供應鏈成為病菌和病毒的溫牀。

社會發燒不僅僅是一個隱喻

保羅羅拔士在《糧食末日》也說到禽流感,認為那是肉類產業不勝負荷的結果,這場瘟疫的爆發是不可避免的。很不幸,人類應對連場「劫數」的能力卻在下降,食物引爆的「暗戰」不斷升級,禽流感之後是豬流感——現代生活早已改寫了全人類的時間表,很少人會意識到,過於急促的生活節奏、過重的生活壓力、過勞、過倦、過慮,本來就是非自然的,而這種非自然的生活方式對身體是有害的,其實也是病態的,但沒法,這是人類的抉擇,這連場「泡沫暗戰」不以任何人的意志為轉移,恐怕上帝也幫不上忙。

尚幸《我們為什麼生病》告訴我們,人類與疾病的暗戰還有一些值得記取的教訓﹕「就發熱的適應性意義而言,關鍵是干預之前對它有所了解」。疾病與治療的關係是辯論的﹕「既然退熱會延遲恢復,或者甚至還有可能增加繼發感染,我們就要在干預之前首先權衡得與失。」發熱和退熱的原理也許不僅僅適用於人體,其實也適用於人類社會,人會生病,社會也會生病,社會發燒不僅僅是一個隱喻,更可能是「社會的身體」向外發出的適應性信號,有時需要讓它及早退熱,以恢復社會的正常運作,有時要給它時間,讓它得到適當的調節。

面對來勢汹汹的豬流感,面對一場「泡沫暗戰」,恐慌是沒有用的,頭腦發熱也是沒有用的,如果我們還沒有從禽流感和SARS得到教訓,我們也許需要在這場「超級暗戰」裏重新思考,我們到底需要一種怎樣的生活,才可以避免由生活的「過度擴張」疾病的演變成「恐慌擴散」。

文 葉輝

編輯 曾祥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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