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城速遞﹕暴力．電影

【明報專訊】康城影展將於明天閉幕，獎項花落誰家很快就有結果，用不着在這兒作無謂的預測。直覺上，本屆以伊莎貝雨蓓（Isabelle Huppert）為首的評審團，很可能會有不少出乎大家意料之外的決定。不少人認為今年的參賽片太多暴力血腥，但其實不值得大驚小怪。

不含蓄也沒過分渲染

朴贊郁的《蝙蝠》（Thirst）和杜琪峯的《復仇》因類型所限及題材使然，血腥程度與他們的前作相比只屬一般。塔倫天奴的《不光榮雜種》（Inglourious Basterds）雖有剝德軍頭皮的情節，卻沒有過分渲染。

當然，拉斯馮特艾爾的《反基督》（Antichrist）有令人不忍卒睹的殘虐及自殘軀體鏡頭，但出自他這個以挑釁為能事的丹麥壞孩子，也不太叫人意外。另一名法國壞孩子Gaspar Noé（《無可挽回》）這回參賽的《進入虛空》（Enter the Void）尚未露相，但相信震撼程度不會超越《反基督》。

剩下來只有兩部暫踞《銀幕》影評人積分排行榜首尾兩端的《先知》（A Prophet）和《屠宰》（Kinatay），因「劇情需要」的殘暴鏡頭最使人不安。幾獲一致好評的法國監獄片《先知》，阿拉伯青年主角被迫參與一宗獄中暗殺，刀片割頸的設計和處理皆寫實得恰如其份；而且影片其後的重點是主角如何在種族和幫派夾縫中生存和上位，戲味濃郁風格奪目，該場的血腥味遂變無關痛癢。

反觀菲律賓Brillante Mendoza（《我們這一家影院……服務周到》）的新作《屠宰》，寫一名年輕學警無意中參與和目擊了一個妓女被虐殺和肢解的過程，卻由於是全片的「戲肉」，沒過分渲染卻毫不含蓄。導演或可辯說是面對現實的殘酷，但觀眾難免覺得被迫觀看如此巨細無遺的殘虐毫無必要。事實上，主角一次失足純真永遠失落的主題簡單易明，如今的表現手法割雞用了牛刀。

暴力血腥充斥之外，另一個有趣的巧合是大量其他電影的指涉。這不是指類型電影對公式和常規的借用，如《蝙蝠》中的吸血殭屍傳說、皮膚起泡泡的非洲絕症等；或導演前作的場面或意念循環變奏，如《復仇》中的雨夜傘陣（《文雀》、手術室火併（《放．逐》）、兩批殺手對峙和決戰（《鎗火》）等。

巧合地指涉其他電影

塔倫天奴是眾所周知對所有類型片滾瓜爛熟的超級影癡，他多年來的作品都是向個別電影類型致敬。這回《不光榮雜種》是用他的方法重拍以二次世界大戰為題材的戰爭片，顯出他對納粹德軍將領角色特別着迷（飾演「猶太獵人」的Christoph Waltz確是語言天才，操英、德、法、意4種語言揮灑自如）。片名所指是一群美籍猶太人，空降歐洲淪陷區伏擊和暗殺德軍，首領畢彼特下令每人要割下100張德軍的頭皮作戰利品（如西部片中的紅番習俗）——不折不扣的美國猶太少年白日夢。

塔倫天奴這回加插了一家巴黎電影院，死裏逃生的女主角（從農莊逃到巴黎繼承和經營表親的這家影院）與年輕德軍槍手（自稱「德國的約克軍曹」）邂逅的一幕，影院剛上映完的便是蘭尼萊芬斯坦和G.W.Pabst的作品，他們的對話也是環繞着當時的電影。戈培爾為激勵民心士氣而找他拍宣傳片《國家的驕傲》（在高塔上獨力狙殺聯軍二百多人），他爭取影片在該院首映，女主角卻密謀在納粹高層傾巢而出的當晚，用庫藏的數百部易燃片把影院付諸一炬。同時聯軍也暗中策劃炸毁影院的「電影行動」（Operation Kino），涉及猶太美軍、英國間諜、德國美豔女星卧底等。經歷無數波折，結果任務成功，「電影」的威力令自希特勒以下的所有納粹高層葬身大海，第二次大戰提早結束——一個影癡塔倫天奴妙想天開的白日夢。艾慕杜華儘管不如塔倫天奴那麼張揚，但肯定也是一個博覽群片的影癡。《打斷的擁抱》（Broken Embraces）的瞎眼男主角是編劇兼導演，女主角彭妮露古絲是發明星夢的秘書癯野l女郎，她的老闆畍﹞珙鬥O持控制權而投資了他們合作的電影（戲中戲片段猶如艾慕杜華前作《女為悅己者狂》），女製片原來是男主角的舊情人，情夫的同性戀兒子名為拍Makimg Of，實為父親把他們的一舉一動全部偷拍下來，包括撞車意外前的最?

一群博覽群片的影癡

艾慕杜華這回奇情和喜劇之外，刻意加強了黑色電影（film noir）的味道，如那些驚險的樓梯場面和懸疑風格。兩個主角不辭而別馬德里直奔火山度假區一段，旅館房間電視上播映的正是羅塞里尼的新寫實主義名作《意大利之旅》，其中龐貝古城一幕正是片名的出處。

甚至連87歲仍寶刀未老的阿倫雷奈，新作《野草》（Wild Grass）片首介紹女主角（其愛將Sabine Azema）出場的鏡頭，也像向杜魯福的《愛女人的男人》致意。放在康城這樣一個「電影大過天」的場合，這種種影癡的舉措，又顯得自然不過。

文 李焯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