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專訊】Hi 編輯,
去年我們的社工課程,安排前往一些社福機構參觀,
其中一間是正生書院,好喜歡那裏的同學與學習環境。過了幾星期,忍不住自己又再去一次。
回來,前後寫了兩篇關於正生的文字,本作交功課用。近日,正生申請遷往梅窩,遭百般阻撓,有感,寫下第三篇文字。
如果三封「書信」你們適用,我可提供參觀時的一些相關照片。
劉子牛
(一)
哈囉,小碧碧﹕
昨晚從你們學校坐街渡回長洲碼頭,隨便走到一間小餐館,歎了一杯好咖啡,還在碼頭附近蹓躂了一會,才坐船回家。路上,總是惦記着你,也一直將我倆那短短半小時的對話,從記憶檔案中拖曳出來,不斷反芻,因為怕自己說錯話,為你增添不必要的壓力。
有一件事,我覺得要向你道歉的,因為我問了你一個太沉重的問題﹕「往後你有什麼打算呢?」又原來,之前已經有很多大人問你這個問題。你帶點無奈答我,剛來這學校不過兩個月,兩年後的事情,誰知道呢?我們都忘記,你只有十一歲,雖然你曾經濫藥,因偷竊被判感化令,但畢竟你還是一個孩子,只不過你承載的人生經驗比較繁雜,甚至超重,負荷太重,差點要倒下來。
望着你脹卜卜的臉蛋,眼鏡下的雙眸像兩粒龍眼核,很晶亮,還有豐滿的雙唇,少了點健康血色,但給人熱誠的感覺;唇厚,相書說,人會比較重情。整張臉就是一般在溫室長大幸福小女孩的模樣,好健康,好可愛。很難想像,之前你愛化濃妝、染髮、穿暴露的服飾,念三年級已經開始抽煙,滿口粗言穢語。大概你急不及待想自己成為大人,也許沒有人提你,成長得太快,衰老也來得更快。
從你溫厚嘴巴吐出來的話,直率、有自己的態度,經常流露一點兒孩子氣的倔強。你討厭滿口謊言和在導師背後說你閒話的同學,己所不欲,我猜想你是個實話實說的孩子,事實上,這是你給我的感覺。和你聊天,好爽。
你說自己遺傳了父親的暴躁,他會打你。而你同樣壞脾氣,動輒也會打人。為何你只學會了父親的暴烈,卻沒有學習母親的溫柔呢?你原本有個哥哥,不過一歲就夭折,小碧碧,你有沒有想過,爸媽失去了兒子是何等悲痛,從此,他們的世界裏,你就是家裏唯一的寄託與希望。你現在入住正生書院,起碼兩年不能回家生活,你的家缺了你的聲音你的氣息,恐怕冷清得多了。
現在學校就是你的家,但學校始終和家很不一樣,學校也是個小江湖,江湖總會有風雲,希望你能包容接納和你氣味不相投的同學。當中有幾位在你入住女童院時早已相識,那時候,大家的身分簡約成一個號碼,無名無姓,人變成了一件物件;今日,你們的身分是個學生,學生總比一個號碼來得有血有肉有尊嚴,這是你邁向康復路上一個重要的里程碑。
康復,Recovery,這是我目前念精神健康務實課程,剛認識的一個概念。其實,這個學術辭彙,不僅應用於精神病患者身上,放諸你我情緒上的療傷亦無妨。首先,大家要相信任何(精神病)患者都能夠康復,而康復不單意味病徵的退減,同時重現有意義的生活,以及個人的成就,因為康復非針對病態而言,而是關乎一個血肉之軀的各種需要。在康復的過程,難免有起有跌,充滿動力與張力,屬非線性的個別發展。而整個康復的成敗關鍵,就在於心存希望。
以上這段有關康復的說明,對你來說,是否過於嚴肅了?不如我舉個尋常一點的例子,如果一個人失戀,精神飽受困擾,心裏很不舒暢,生活失去了焦點,她的心就需要時間去康復,讓生活重納正軌,若能按上述的方向治療,痊癒的機會就好得多。
正如小碧碧你,常說自己「唔得」,念書「唔得」,覺得受濫藥影響,個腦轉數「唔得」。但我看你閃爍的眼神,聽你條理分明的話語,我認為你「萬事得」。十一歲的小女孩分明是個小天使,從前的陰差陽錯,令你化身成小魔鬼,今日只要你相信,並且常懷希望,你一定得。
還有,昨天聽你們校監林希聖的鏗鏘解說,我更有理由相信,無可能唔得。你知道嗎?林校監花了大半天時間,陪我們一群社工同學,參觀你們的校園。自落船踏足霞澗,邊走斜坡,喘着大氣,林校監還是嘴巴不停給我們分享建校的理念,聲浪分貝幾個小時絕無跌watt,不難發覺,對你們這群孩子,他的熱情與承擔多年不變,甚至有增無減。他肯定已經成癮了,早已沉溺於拯救毒海浮沉者而不能自拔。
霞澗,好美的地名,三面環海,綠樹成蔭,甚具大氣,學校置身其中,本備世外桃源別墅格局,偏偏你們的校舍與宿舍簡陋得嚇人,但同學們的朝氣令陋室生輝,遇到我們這些陌生訪客,並不迴避退縮,還主動跟大家打招呼。校方早已表示,就算傳媒的訪問稿,也毋須為學生的面容打格仔,因為他們絕對光明磊落,見得光。
林校監強調學生只要自尊自重,就不懼怕別人歧視的目光,你們真的做到了。運動場上,學生曾經贏取很多獎盃,林校監指着那堆獎盃說﹕「短跑講求特訓,我們同學未必有本事贏其他學校,但千五、三千米長途賽,我哋好掂。」潛台詞是正生學生夠堅毅,有能耐,他們慣於長路漫漫的挑戰。路,對你們濫藥青年從來都不易走過去。
小碧碧,你說做十字繡常出錯,忍不住會發老脾,導師就是想透過這些功夫,鍛煉你們的專注力與恆心。午餐吃你們同學做的炒飯,當中混有納米型魚蛋粒,切得超微細,像一粒粒米飯;這樣仔細地切,很需要有一顆平靜的心。
走在你們的校園,感覺很舒泰,同學飼養的大羣錦鯉,還有牠們的BB,在小魚塘內悠怡自得;當有一天,你的心癮也完全割斷,你自能體驗到人生真正的自由自在。
小碧碧,好好享受校園提供的天然氧吧服務,願你長得更高更強更健美。
子牛
二○○八年二月十七日
(二)
哈囉,小碧碧﹕
上周末到過你們學校,有點意猶未盡,這個星期天,適逢是每月一次的家長探訪日,我又趁機再報名參觀。
早上,大夥家長在碼頭集合,包括老中青三代,年紀大的,應該是你們的祖父母輩;年紀輕的,自然是你們的兄弟姊妹,還有你們不離不棄的爸爸媽媽。每家人都為孩子帶備大袋的零食以及日用品,有人拖了一個大行李篋,還以為他準備到霞澗度假。我又見到有家長捧了一個大蛋榚上船,不知道是哪個學生的牛一?
這天海面的風浪較大,我有點暈船浪。這些家長每月就這麽樣長途跋涉來學校探望孩子,大概因為心中有盼望,起伏的風浪他們都願意忍受。你知道嗎?父母不懈的支持,成為你們回頭是岸的重要橋頭堡。
船上我坐在阿葉旁邊,一位四十來歲的單親媽媽,很健談,講及她愈來愈懂事、守規矩的兒子,總是笑咪咪的。她買了乾炒牛河、三文治以及奶茶給兒子,因為知道平日學校的膳食比較清淡,年輕人當然喜歡味濃的食品。環保袋內還有巧克力、各式餅乾……我笑阿葉將半間超市都帶上船了。
她聞言又開懷大笑,最值得她高興,是多年來她沒法將孩子教導好,但自從入了正生念書,兒子變得循規蹈矩。她也因為孩子的改變,對未來多了一份憧憬,自己也有所改變。從前她領取綜援度日,不擅理財,現在她自覺要為兒子的未來籌算,每天做兩份清潔工,希望可以有點積蓄,以備兒子日後重返社會之用。
當船泊岸,阿葉的兒子已站在碼頭等候,馬上幫母親提東西。兩母子相聚,笑意盈盈,阿葉摸摸兒子的上唇,喃喃道﹕「這是汗毛,不是鬍鬚來的。反正你要的鬚刨我有帶來。」汗毛變鬍鬚,兒子的成長,是任何母親樂於期待目睹的改變。
小碧碧,忘記告訴你,船上坐在我另一邊的,竟然剛好是你的爸媽,你說多巧合!在校園見到你跟他們一起,經你介紹,我才知道。原本我想跟你們坐在一塊,聽你和爸媽聊天,你卻很堅決表示,好不容易可以和爸媽見面,不想有外人在。我當然尊重你的意願。
後來在回程船上,跟你媽媽聊了幾句,她說你以前只有七十多磅,來了學校不過兩個月,竟胖了十多磅。她顯然為你增磅感到安慰,希望這是你生活重新納入正軌的啓示。媽媽說,你不斷詢問她有關家裏的情况,有否什麼改變?小碧碧,沒有你在,你的家當然很不一樣。不過,你爸媽似乎都是言辭比較木訥的人,對你的思念,他們也許未能宣諸於口。
話說回來,這天我走到男生陣地,他們人數較女生多,只見露天禮堂裏,密密麻麻開了很多小摺枱,學生就和家人圍坐用餐聊天。阿葉說,從前在家,孩子哪會願意坐下來,好好相聚幾小時。她還靜悄悄告訴我,知道早前我在她兒子面前,不經意說了幾句,有關阿葉為了兒子,願意從早上七點,工作至晚上十點半,很不容易。剛才兒子對她說,他日回到家,他不要讓母親這麼辛勞。這對母子確實彼此相愛,我跟阿葉說,你會守得雲開見月明。
小碧碧,這一次,我又認識你另外的幾位女同學。阿賢的外祖父母、爸媽、哥哥及其女友,浩浩蕩蕩來探她,阿賢還親手造了一個芝士蛋糕,為外祖父慶祝生日。我嘗了一塊,很美味。她母親笑說,從前永不指望女兒會造蛋糕,會洗衣服,會自己照顧自己,會在大寒天冲冷水浴。以往的不可能變成了可能。
阿賢還作曲填詞,一家人圍在鋼琴前,全神貫注聽她自彈自唱。一家人的力量真是可以無窮大。
這分明是一個很有教養的家庭,為何阿賢會誤入歧途呢?媽媽只是幽幽說了一句﹕「也許管得太嚴並非好事。」問她對女兒有何期望?她表示一切尊重孩子的抉擇。某些經驗似乎令這位母親開竅了,明白以柔制剛也許更有效。
我又遇到你另外一位大師姊,如果她不說,還不知道她快30歲。她臉上總掛着淡淡哀愁,話匣子一打開,她很快三言兩語告知我有關她前半生的經歷。母親早已離逝,今日她終於可以擺脫多年來濫藥的習慣,並打算留在校內,侍奉其他弟兄姊妹。宗教的力量對於沒有宗教信仰的人來說,確實不可思議。
這一日,並沒有親人來探訪她,當整個校園洋溢了家庭溫暖,我猜想,這位同學肯定會感到落寞。外面若沒有一個家等着她回去,要提起勇氣,踏離這個庇護所,相信自己有能力自力更生,實在談何容易。
要趕船離開,臨別時,這位師姊問我,什麼時間再來?她的眼神流露了絲絲的孤單。我說不知道,但我一定會再來。
和師姊聊天的時候,有位長得很酷的同學,樣子與何超儀有幾分相像,自動埋位和我們搭訕。她說對女性朋友都有戒心,因為她們都曾經出賣她,對於討厭的女性她會傷害對方,迫對方拍下流的照片。她的強悍連她自己都難以理解,但我還是聽過她一句溫柔的話﹕「我阿媽其實都好慘。」她和家姊二人都因犯事,同樣正在接受感化,父親也是身繫囹圄。她母親與小弟來探望,媽媽笑起來臉上仍是怏怏不樂的表情。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比較之下,小碧碧你的家事似乎比較簡單,你媽媽說你自小就好動貪玩,住的屋邨又屬於「紅蕃區」,近墨者黑,結果習染種種不良陋習。要仿效孟母三遷,對香港的低下階層來說,談何容易。往後即使你在學校變乖了,他日返回老家,周圍都是昔日的損友,十三、四歲的你,未知可否抗拒魔鬼的誘惑?
據你們林校監表示,離校後故態復萌的學生也有三、四成。一個年輕人如果單憑他個人的意志力,抗衡外在不利環境的污染,恐怕輸面很大。小碧碧,我不是對你們沒信心,只是太明白出淤泥而不染的困難。
在學校短短兩個月,你已經長胖了,肉體邁向健康,但願你的心靈也變得厚實,讓你步履堅穩繼續走那漫漫成長路。
子牛
二○○八年二月二十六日
(三)
哈囉,小碧碧﹕
有一年多沒見,Baby Fat是否有增無減?最近校園及青少年索K事件好擾攘,前兩星期,我在一個《校園自願驗毒計劃——必要性?可行性?》的社工論壇上,聽到你們陳校長反映一些學生濫藥數字及現况,在校園滲透率之高,好嚇人。為保障「好」校譽,這些「壞」學生好大機會被排斥於主流教育系統以外,連反思的空間都沒有,只會加速沉淪。你能夠繼續有書讀,身分好歹都是個學生,等於守住一個改變自己的機會。
可惜傷人於無形的標籤仍經常與你們同在。你們學校申請遷往梅窩,有些當地居民堅決反對,因憂慮這個「怡情小鎮」淪為「吸毒小鎮」,又擔心影響樓價下跌。究竟這些居民對你們認識有多少?他們是否確信自己家中的孩子都比你們可靠?所以他們有資格把別人的孩子圈離於自己的社區當中。
偶爾從傳媒看到正生書院的消息,總會想起你們這羣陌生孩子青葱的面孔,騷動滿溢的能量,你們的生命力既強大、又脆弱,面對成年人歧視與打壓,希望你們把持信心,慢慢把身上那可惡的標籤褪去,心頭的傷口早日痊癒。
子牛
二○○九年六月九日
編輯 梁詠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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