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談情﹕窮

【明報專訊】錢（二）

這篇文章遲遲無法動筆，是因為這個禮拜訪談獲得的信息量太大，使我一時無從取捨，深恐一不小心，就會寫出一篇〈低收入家庭子女如何在香港免費完成7年中學教育〉，或者〈大學期間申請貸款以及各種獎助學金指南〉，甚至〈一邊上學一邊打工，教你如何變成一個富裕的大中學生〉之類的實用文章（歡迎有意者來函垂詢）。

要知道，對於一個內地人來說，平日見慣了失學學生身穿校服跪在馬路邊乞討學費的現場，聽慣了哥哥姐姐輟學打工全家供出弟弟一個大學生之類辛酸故事，由此，當我仔細了解了我的香港朋友們是如何一路善用各種可能的社會資源完成學業以後，那心情是多麼羨慕與釋懷！

我覺得我真應該把這些免費受教育的本地經驗好好總結一下，以供有需要人士參考。要不然，可能有許多人直到現在還不知道作為一個香港人（永久性居民），在教育經費一事上，可以有多麼輕鬆幸福。

但我終於按捺下這一股衝動──這件事情我已經弄明白了；轉而決定討論另外一個話題──這件事情我還沒弄明白，那就是﹕在香港，作為一個窮人，會選擇怎樣一種窮法，為什麼？

「交一點，用一點，存一點」

阿鳳和阿華都是我的本地朋友，一個是我研究生時期宿舍的鄰居，一個是班上的同學。她們是我畢業以後仍然還會不時見面和打電話的好朋友，因為是朋友，所以不介意和我分享她們的成長經歷，亦不介意看自己的貧窮過去登上報紙。當然也還有別的原因，看到最後也許你會明白。

在學校的時候，因為我喜歡做飯，而阿鳳在一切不需要在外吃飯的時候都會回宿舍煮即食麵吃，所以我們經常有機會在廚房一邊看火一邊聊天。阿鳳有次告訴我，我們那一萬二月糧，她每個月交4000家用，存2000，其他的錢用來交學費宿費和日常用度。我聽後苦思冥想了一鍋湯的時間，也沒算出來那點錢照她那樣安排，能剩下多少作日常用度。

這次訪問中我得知她這些年還給自己買了份保險，每月要交900保費。我聽後，立馬放棄了使用數學計算來驗證其可行性的想法，直接把此財政方案理解成為勤儉節約精神的一項偉大勝利（這情况類似當我們聽上一代人說起當年如何一天掙一蚊八毫養活了一家六口人的事迹）。

阿鳳說﹕「我無論掙多少，永遠是交一點，用一點，存一點。」

阿鳳家的孩子都秉持同樣的理財方案和節約精神。事實上，阿鳳的父母，從初來香港的一貧如洗，到今天擁有兩個住宅單位，供出3個高學歷子女，以及一個有保障的退休生活，也全靠一種盡乎自虐的刻苦和儉省精神──整整十幾20年裏，父親從早上8點工作到晚上7點，母親從晚上10點工作到第二天早上7點，幾乎從來沒有過周末，二老整年整年地不置新衣，連肉也不經常吃，終於把每一個銅板都用在刀刃上，供完房子供孩子。

他們對於「奢侈品」的定義是3個字﹕「唔等使」。孩子們如果用零花錢買了不急用的東西，總會遭到父母的數落。這也是為什麼阿鳳中學時的某個暑假裏打工，掙到人生第一筆工資後買回來的第一件「奢侈品」，是她渴望了兩年的一套漫畫書，幸福得不得了。

這家人的驕傲是﹕雖然多年來一直符合條件申請，但他們既沒有領過綜援，也沒有住過公屋。阿鳳的父親說﹕「綜援和公屋是政府給窮人的最後一張保護網，我們還沒有到最絕望的境地，我們可以自力更生。」

黑色幽默是，只因為住的是「私人樓」，阿鳳姊弟三人完成義務教育後，中四起申請助學金和書本費只能批一半；又因為父母好不容易存下了一筆學費，姊弟三人讀大學時又沒資格申請學費減免和低息貸款。阿鳳長這麼大只外出旅行過一次，去的地方是雲南，因為獲得獎學金。

「我允許自己玩到30歲」

我是怎樣與阿華成為朋友的呢？

因為我喜歡喝葡萄酒並且在這行工作過，在上課的第一天，我就和研究酒文化的阿華很談得來，之後常常結伴去享受美酒佳餚。彼此相熟以後，又因為我們都有一個在美國的男朋友而產生各種共同話題，比如長距離戀情的各種勞民傷財，我那時最羨慕她能夠一年飛3次美國去拍拖。再後來我們相繼失戀了，便經常在咖啡館裏一呆就是半天地討論起人生來。

阿華的那種奢侈，絕不只表現在她的愛好和生活方式上，她是一個從精神上徹底不切實際敢想敢做的人。她的夢想是將來做一個研究非洲的人類學家，而且她已經去過一趟非洲了！阿華真是我認識的香港人裏面，最不關心柴米油鹽的一個。

她的父母多年來在街市擺檔賣菜，雖然景况不至於艱難，也沒能夠發家致富，住着寮屋，沒有存下什麼資產。她和哥哥所有的人生夢想，都是靠自己實現。兄妹倆一路走來，學習成績很優異，靠着貸款和獎學金，大學期間都去美國交換了一年，遊歷過很多國家，有遠大的夢想─真的是離香港很遠，比生活更大的夢想。

現在兄妹二人各自背着十幾萬的債─不過沒有關係，對於他們來說，那並不是一筆將來會還不起的債。他們倆沒有什麼給家用的自覺，也不願意被父母栓在身邊。最近兄妹倆聯合與父親爭吵了一次，因為發現父親完全沒有退休計劃，那存款數目看上去就指望一雙兒女給他們養老了。於是兄妹倆正式通知父親﹕不要指望我們給你們養老，我們還有夢想沒有實現。

阿華說﹕「我只是想對他說﹕不要給我借口，讓我可以將自己的不幸和不開心怪罪於你。」

她受到前男友（一個用8年時間周遊世界，30歲後才上醫學院開始職業人生的男人）的啟發，本來渴望放飛自己的理想從此變得更加無畏和堅定。她說﹕「我允許自己玩到30歲─如果我還沒有見識過世界，又如何能夠安定下來呢？」

對於阿華來說，吃飯才是「奢侈品」，買書和見朋友是必需品。中學的時候，她常常用一串魚蛋對付午飯，把錢省下來買書看，有時候一天就只吃一頓（當然是晚飯），所幸家人也沒嚴加阻止她用飯錢買書看。那時候她瘋狂地看書，文史哲類，中西文化。到了大學，她就到處去看世界，體驗人生，總也「玩」不夠。

她也掙錢，主要來源是獎學金和補習工作。阿華從中五開始就為人補習，一直到現在也沒有完全結業。她曾經同時做7份補習工作，月入兩萬，還要回大學上自己的課。於是我又佩服她的精力﹕一個女孩子，睡得不多吃得不多，卻能做這麼多的事。

聽故事總是使我思想上的成見備受挑戰，而我向來不善於作價值判斷。最近聽到的這兩個故事讓我的腦子變得混亂。一時無法下筆，最後只剩下4個字﹕都是人生。

我估計政府傾向於鼓勵阿鳳這樣的想法，要是窮人們都這麼自立更生改變命運，就不用提防人們騙取社會福利了。至於銀行，則會大力歡迎阿華這樣的生活方式，阿華說，銀行最近又提高了她的信用卡額度，真是居心叵測。

都是人生

我懷揣着她們倆的故事，很想和人說說，可是又不希望聽到任何武斷的評論。

窮人就應該安分老實地勤儉持家過日子嗎？窮人就不能有不切實際的遠大夢想嗎？窮人就不配擁有奢侈的生活方式嗎？

什麼是生活的基礎？什麼是生活的本質？什麼是生活的要求？

對自己負責和對家人負責，孰輕孰重？忠於現實和忠於夢想，孰是孰非？自立更生和借力更生，孰好孰壞？

訪問完阿華的那天，我心裏裝着前一天聽的阿鳳的故事，一時想不通，直替阿鳳抱屈。於是我打電話給她，講了阿華的故事，然後問﹕「你覺唔覺得自己好唔抵？」

她說不覺得，反而很為自己溫暖團結的家庭而感到欣慰。這個家庭裏的每一件事情都是一家五口合力完成，一路走來，從姐姐8歲起給全家人做飯，弟弟小小年紀去街市買菜，到所有人都把私房錢貢獻出來交首期購房款，再到現在三姊弟出來工作，分攤家用──那都是濃濃的愛啊！她說，不喜歡聽人們說「錢可以解決的問題不是問題」─因為他們一直在努力解決錢的問題。

我聽了她的話，心裏很受感動。

可是那句讓我深受震動的話，卻依然是﹕「不要給我借口，讓我可以將自己的不幸和不開心怪罪於你。」

現在你明白了吧，我的這兩位朋友，雖然窮，可都不是窮人。

文 王雅雋

編輯 周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