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囍觀察﹕群眾的智慧

【明報專訊】那天，H1N1確診個案又創新高，我經過溜冰場，親眼見到一大群少男少女，在旺過旺角的場內「行冰」——人多到這樣子，溜是溜不動，只能用走的。早知如此，苦口婆心宣稱停課都要繼續學習的長官，又何必怕病毒在校園極速傳播？近日商場食肆戲院人頭湧湧，原來群眾比政府更早實施新階段的緩疫策略了。看在致力控制疫情的當局眼裏，群眾太不聽話了，但在擁擠的人群中，我最常聽到的論點，卻是「怕什麼？不過是流感，真病了還可以隔離休息呢。」同一天空下，面對同一種病毒，政府和民間的反應愈來愈不同，前者愈隆而重之，事態發展下來，如果沒有當初說得那麼凶險，愈會被責手段激烈，要是大吉利是，情况變得更壞，群眾又鐵定會不高興，怪當局監控不力。群眾是什麼呢？你愈要管，他們愈不讓你管，可真的不管也不行，誰敢說政治不是一門講究智慧的學問？

政府神經緊張 商家看出商機

人們一旦糾眾聚集，總會叫當權者神經緊張，何况有了互聯網，無名的群眾自此多了更多灌水的聚腳地，管治難上加難。遠的不說，內地綠壩花季甫呱呱墜地，造型極具東洋味的「綠霸娘」就橫空出世，配合網民為其度身訂造的主題曲，極盡戲謔之能事。在言必開放、透明和集體智慧的互聯網世代，群眾如脫韁的馬，叫事事關心的為政者頭痛不已。

群眾的參與，造就了所謂Web 2.0的新時代。專權的政府視網上民眾為要管理和控制的對象，頭腦靈活的商家卻看到挖之不盡的金礦，那些鼓動了億萬人參與的博客和視頻網站，固然釋放了蘊藏在民間的創意和觀點，商家進一步向這一大群人的腦袋打主意。三年前，Jeff Howe在Wired Magazine拋出一個新名詞﹕crowdsourcing，恰恰跟outsourcing相呼應。前一二十年，大公司為了節約成本，開始把非核心業務外判，例如清潔和運輸，與其自家養一隊人，不如交給其他公司操心。Outsourcing曾經是企業界的潮語，加上另一個潮語「全球化」，外判的範圍伸展到提供廉價勞工的第三世界，《一百萬零一夜》裏，男主角不就在英國電訊公司的印度接聽中心工作嗎？

現在，外判以外，還有「眾判」。台灣譯outsourcing為「外包」，順勢把crowdsourcing譯作「眾包」，說實話，兩個譯名都有點怪怪的，問題大概還是出在那個「眾」字。外判尚有明明白白的對口單位，眾判，就是直接跟地球一眾網民打交道。譬如有公司以鼓勵創作為名，舉辦廣告創作大賽，勝出者會得到名貴獎品。截止日，公司收到一萬幾千個參賽作品，雖然當中百分之九十八用不上，但只要有一條短片合用，他們立即省下一筆可觀的廣告費，且比賽本身也是一場廣告秀，無論如何先穩賺了聲勢。另一個眾判的例子更厲害，一個名為innocentive的網站（http://www.innocentive.com），2001年開業，主要業務是鼓勵「開放創見」，網站連結企業、學術界和廣大網民，各行各業有任何疑難，均可在網站張貼挑戰項目，設定限期和酬金，靜待各界網民提交建議，最後選出最合用的。那些網民臥虎藏龍，不論什麼刁鑽題目，總有幾十人自願出謀獻策。上周的一個新挑戰，徵求脫髮根的新方法，最佳答案值五千美元，目前已收到六十個建議。

人多好辦事 人多雜亂

以上兩個例子，會叫誰人歡喜誰人發愁？對那些有份正職的人來說，工餘時搞點廣告創作，或者幫大公司動動腦筋解解難，有益身心，又可掙點外快；大老闆呢，面向全球，廣徵好點子，就算未盡完美，成本也大大減輕，比起養着一個研發部門，划算；在這個靠群眾的智慧吃飯的新局中，最大的輸家，要數一眾專業人才了。過去貨比三家、價低者得的投標規則已經夠折騰人了，但比起要跟不知身在何方的網民鬥，到底還踏實些，起碼知道對手是誰。靠販賣創意為生的人，在群眾力量面前，愈來愈不能確定面對的是怎樣的競爭局面，箇中焦慮，不言而喻。

另一群合該感到焦慮的是媒介的老闆，在人人有話說的博客年代，gatekeeping（把關）顯得太過時了，近來，有澳洲學者創了gatewatching的新詞，說的是在資訊爆炸的網絡年代，群眾再不用依賴媒介把關了，反正資訊流通快，即使有獨家新聞，壽命也不會長，反過來，群眾在資訊的海洋，可以貢獻自己的識見，為各類新聞分類、判別和分析它們的重要性和公信力，再推介給其他網民，這個交流過程可以擺脫主流媒體的強勢觀點，讓一些易被遺忘的議題浮出水面，長遠來說，可以為公民社會締造茁壯的條件。

想想那是多麼美好的世界呢，群眾的集體智慧，在crowdsourcing和gatewatching這類新興詞彙映照下，代表了無窮無盡的創意，視野開闊的識見，以至熱情洋溢的社會關懷，但銅幣的另一面，卻也有人看到人一多就雜，網絡不但很黃很暴力，更有太多不聽話的人，非要雷厲風行整治不可。

那些在流感高峰期仍選擇擠在一塊的溜冰人士，那些走上街頭表達異見的抗議者，那些隱身在網絡世界調侃世情的網友，那些在混沌中看到機會的有識之士——群眾是什麼？群眾什麼都是，又什麼都不是，他們有時創意無限，有時憤怒莫名，有時正義，有時猙獰，想用一個政策或一套軟件就把群眾圈住，未免想得太美了。唯願為政者以如履薄冰的心情，以「防民之口，甚於防川」的態度，真心聽一聽，群眾的心聲。

文 陶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