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明雜感﹕《沖天救兵》無聲勝有聲

【明報專訊】第一個鏡頭是戲院新聞片（newsreel），跟《大犯罪家》一樣把觀眾帶回1930年代。害羞的小孩Carl遇上爽朗的Ellie，他們都視歷險家Charles Muntz為偶像，夢想有天跟他一樣到南美洲探險。Carl與Ellie兩小無猜，長大後結成夫妻，把初相識的破屋改建作愛巢。他們喜歡小孩，但因不育未能如願。兩口子在動物園打工，沒忘記遠征南美的理想，可惜生活磨人，車軚爆了、房子倒塌、意外跌傷都得破財。曠日長久，夫妻年華老大，Ellie的歷險記事本仍舊是空空如也。兩老退休了，老伯伯訂了機票要給老伴驚喜，不幸碰上老太太健康轉壞（同個小山坡，映襯出兩人前後的體格）。最後老太太因病離世，餘下老伯伯獨守空房……故事回到當下。

濃縮前半生窩心點題

看看表，放映才過了約10分鐘。Carl由8歲小孩到八旬老翁，他初戀、結婚，與愛妻長相廝守，到最後孤苦零仃一人，生命旅程一切喜與悲，統統濃縮在這段序幕之內。這10分鐘可不簡單，一方面為影片點題，交代Carl這位老伯一個未了心願。這驅使他後來決心要向上飛（片名「UP」），是電影故事情節及冒險歷程的誘發點。而且它言簡意賅，Pixar去年的《Wall-E》以靜制動有口皆碑（機械人不說對白，寫情竟然那麼動人），《沖》一開始也充分利用圖像及聲音敘事。Carl及Ellie的婚姻生活完全沒對白，以簡單幾個音符，變奏來營造快樂與憂傷的氣氛（在原聲唱片中這曲稱為「Married Life」），很有無聲電影的神韻。作曲家Michael Giacchino功不可沒。

這段「婚姻生活蒙太奇」也讓我們瞥見自己的身影。生活及成長的共同經驗，理想與現實落差，童年夢想幻滅，為工作白忙了大半生（不同款式領帶的快速剪接道出周而復始）。剪接是這段「蒙太奇」的靈魂，除了結領帶，還有一再打碎的玻璃錢罌，及上文提到夫妻兩次爬山坡的鏡頭，交代了時間推移。這段蒙太奇甚至渾然成篇，抽出來看是個獨立的動畫短片，主題是婚姻、工作及生命。從生活細節，道出生命的bittersweet，婚姻的患難真情。迪士尼童話故事「從此快樂生活」委實太不吃人間煙火，《沖》這段序幕反而寫出了平凡的浪漫，「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看得人很窩心；但同時也談生命無常，from cradle to grave，人人都殊途同歸，再好的關係都有仳離的一天。

重要是它提供了一個看事情的角度，讓我們高速回顧「Carl伯」的前半生，對他寄予同情。不知底蘊的，大概覺得他食古不化，堅持「不遷不拆」，對地產商高價收購不肯就範；認識了老伯的過去，莫說破屋對他的意義，即使屋外一個小小的信箱原來也帶上美好回憶。看見他的房子周圍大興土木就很難過，今昔環境的差異何以這麼大？發展商完全不近人情。城市節奏急遽，擴建及重建的兼併張牙舞爪，老人不利於生產及消費，傳統社區與巨型商場格格不入，都一一被霸道的城市規劃及所謂的「development」邊緣化，回憶及歷史被剝奪，統統要讓路給消費主義。

重視回憶拒屈服發展

《沖天救兵》老伯的小屋被工地重重包圍、塵土飛揚好像很卡通，但我們身邊這種強弱懸殊的鬧劇、逼遷的軟硬手腕天天都在上演。遠的不說，這陣子深水埗的新忠花店、石崗的菜園村都是活生生的兩個例子。

現實中有人批評民間堅守「不遷不拆」不合時宜，犬儒地苦勸居民接受進化的常規，也許正是沒有認真去看看像Carl伯這些人的故事。當然動畫始終跟現實不同，可以天馬行空的排難解紛。《沖》的Carl伯為屋子綁上一萬個氫氣球，就可以跟冷漠無情的都市訣別，揮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沖天救兵》的首10分鐘是拍給成年觀眾的，這也是Pixar動畫一直與別不同的地方。即使說它計算，也得佩服它精算得如此老幼咸宜，悲喜有不同層次。事實上，《沖》的節奏很快回到正軌。序幕完結，故事回到刻下，Carl伯一覺醒來，在牀邊舒展老骨頭，接着響起「卡門」音樂，佻皮地襯托那台差點失靈的電動樓梯機器。對比序幕談生死無常，Carl伯這些日常細節都是十分奏效的comic relief。然後到了可愛童子軍Russell出場，他頭腦簡單一心想着「服務老人襟章」，盲打誤撞跟老伯踏上南美征途，這角色也有中和作用。

故事再下去不贅了，連場追逐及笑料很刺激好玩。只恕我也有點食古不化，總惦念開首那幾分鐘的蒙太奇，那段沒有對白、甚至連立體眼鏡也不大派上用場的生命回望。還是一動不如一靜，《沖》差不多到了最後，Carl伯無意看到亡妻的歷險記事本的生活照片，「Married Life」一曲再度響起。妻在最後一頁題字，說謝謝Carl陪她走完生命，是時候他要找自己的路。Carl讀後輕輕撫着題字，遠望窗外無語。《沖》的夫妻感情，只憑意會，已教人陶醉、感動不已。

文 家明

編輯 楊泳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