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談情﹕真情假愛（八）﹕打針

【明報專訊】這些天我們學校到處貼著「預防子宮頸癌疫苗」的廣告，

還有醫生來講座，

連恐嚇帶安慰地對一眾女性曉之以理，動之以情；

不盡如此，

有時候搭電梯也能聽到幾個女同事相約去打針，

甚至相約帶女兒去打針的對話。

一時間，彷彿福音傳世，

以致我終於蠢蠢欲動，考慮要不要接種這個疫苗。

雖說這疫苗對沒有性經驗的人比較有效，可那年月我不是沒條件嘛，現在有條件了，是否應該「亡羊補牢」一下呢？可對於我這種生性多疑的人，對醫生又尤其不信任，要說服自己去打一個又痛又貴卻不一定有效的針，哦，不對，是三針！那簡直是不可能的。

作為新時代知識女性乙枚，遇到這種情况只好傳統與現代相結合﹕一面廣而問之，看眾姐妹有沒有過來人分享經驗，一面自己翻書上網找資料，做「預防子宮頸癌疫苗」的文獻檢索。

「是藥三分毒」

我長這麼大，上醫院都是因為忘帶鑰匙，去等父母下班一起回家。真正為看病去醫院只試過兩次﹕一次是吃魚卡到刺，父親不在家，母親在家拿著止血鉗照我喉嚨伸進去時（同學們，止血鉗不只可以用來夾血管），突然就手軟了，只好帶我上醫院讓同事給我把魚刺夾出來；還有一次，我懷疑自己生乳癌，死活不肯讓母親摸，也不肯讓認識的阿姨摸，最後非要去另一間醫院讓不認識的「名老專家」摸過，結果，當然是除了被人嘲笑一番，什麼問題也沒有。

我家三代行醫，對自家人奉行的卻是「是藥三分毒」的原則﹕沒生病不吃藥，病了能吃藥就不打針，能用物理療法就不用化學療法，哪怕好得慢一點——即使到了做手術的地步，也一定選擇保守治療方案。有次舅父出車禍斷了十二根肋骨，家人硬是不肯簽字開刀，逼他在床上躺好了。

我總是聽他們在耳邊念經﹕注意衛生均衡營養多做運動培養自身抵抗力最重要。可想而知，這幫醫生平日最鄙視那些大驚小怪動輒上醫院開藥的病人。他們這麼想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那背後的邏輯，類似農民不吃化肥種出來的菜，木匠不用塑料打的家具，一行人自有一行人的驕傲。

我被一群醫生們環繞著長大，自己並沒有走上學醫之路，因為醫學於我一點神秘感都沒有——在我認識我全國著名的醫學教授外公時，他是一個自私小器偏心眼的爺爺；在我認識我遠近聞名的主治醫師父母時，他們是討厭黏人打我罵我的爸媽；至於我那些親戚鄰居，行醫的長輩同輩們——他們真不見得頭腦比我聰明，品德比我高尚。既然如此，我憑什麼要把性命交給醫生？

本來就不喜歡打針吃藥的我，後來又認識了許多研究生物化學的同學。這下可好，我更不願意吃藥打針了——原來藥的前身，就是一堆像我這樣的書呆子們為了交論文拿學位弄出來的實驗報告啊！

此疫苗非彼疫苗

可為什麼我會對「預防子宮頸癌疫苗」這支針特別感興趣呢？

如果這是「預防大腸癌疫苗」，估計我就完全懶得理會。雖然大腸也是我的器官，我平時也看不見它的存在，它發生癌變了也不容易察覺，來得及就切掉，來不及就死掉；雖然它在香港的發病率也很高，尤其威脅像我這種工作辛苦吃飯不定時的打工族（就像子宮頸癌威脅像我這種這輩子還打算做愛的女人）——可要是誰發明出了「預防大腸癌疫苗」，我會不會蠢蠢欲動，然後就跑去花三千塊打一套針呢？

再如果，這是「預防HIV疫苗」，估計我也不會理會。雖然HIV也可通過性傳播，安全套使用不正確也預防不了，一不小心感染了HIV也能致命；雖然我也不會因為世界上有愛滋病的存在就一輩子不做愛——為什麼我竟然會覺得自己不致於濫交到得愛滋病？更何况我又不是不知道人心不可測，而HIV還有其他的傳播途徑。

這麼一想，我就發現自己對「子宮頸」這個器官特別照顧。

這就像我這種極少上醫院看病的人，居然會為了我的胸破例去看一次病——我的胃就從來沒有因為痛一下而享受過這樣的待遇！我愛護的，豈是我作為一個人的身體，根本就是我作為一個女人的身體啊！

我身上這些「女人的附件」，和其他器官一起安靜地存在著，不一定同樣重要，卻被我挑出來，倍加小心愛惜著，密切監視著，花錢保護著——這是為什麼呢？

不知道男人會不會如此區別對待他們的器官。

還是沒想好要不要打這三針。我的女友們，打過的說不出有什麼特別——反正是打針沒有不痛的；而沒打過的都在等著看我如何決定，說要和我共同進退——這樣連投票的土辦法也用不上（而我又未絕望到去擲硬幣）。至於我看過的文獻，當然沒有人敢說這個疫苗百分百有效，問世後這幾年也不是所有地區都在推廣，再加上醫藥公司的市場營銷手段，背後的經濟規律社會心理，這事情看起來就更加雲裏霧裏，教我拿不定主意。

然後，有個朋友跑過來對我說﹕「等你過了25歲，疫苗的效果就更差。」

最討厭被人家催促，連打這種針也催，有冇搞錯？！

文 王雅雋

編輯 陳嘉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