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見光明的他們,或許是你最好的聆聽者

端傳媒實習記者 楊鈺 發自香港
全港首批視障 life coach的其中四位,左一為林世民,右一為張賜豪。
全港首批視障 life coach的其中四位,左一為林世民,右一為張賜豪。

傍晚七時許,銅鑼灣一家咖啡廳中的一角,坐着幾位眼神有些許空洞的客人,他們有的身旁放着一隻拐杖,有的帶着樣式罕見的眼鏡。咖啡館裏人流來往,他們似乎在等待着什麼。

「Hi,我是Simon,一位視障的人生教練。你有什麼想和我聊的嗎?」其中一位身著黑色商務襯衫的中年男士微笑着向發出座椅拖動聲的對面說到,聽到林世民是盲人,對方遲疑了。即便看不到,林世民依然憑語氣感覺到對方的驚訝。

今年56歲的林世民 Simon,曾任一跨國企業亞洲分部主管,四年前,他因視力障礙離開高管職位,之後一直找不到穩定工作。直到去年秋天,他接觸到 life coach (人生教練)這個專業。

對許多人來說,life coach 仍是一個陌生的行業。簡單來說,它是一種通過與客戶對談,幫助人們走出情緒低落的瓶頸期,並進行一定未來規劃的職業。兩年前開始,香港三位專業 coach 聯合香港失明人協進會發起「Dot. 人生教練計劃」,計畫受政府社創基金資助,嘗試訓練視障人士投身 coaching 行業。社創基金支持創新的社會項目,希望有助扶貧和防止社會孤立。

近日,接受這個計畫的八位視障人士正式畢業了。「人生教練改變了我的思維,讓我的心態更正向。其實香港的快樂指數遠不及其他地區,我希望自己可以幫助一些香港人改變他們的心態。」5月21日,林世民在畢業典禮上這麼說。

「你好厲害,居然可以獨立上街」

參與培訓的八位視障人士多數為自小失明,視力情況各有不同,有低視能,有嚴重視障,有的甚至是完全失明。後天失明的人中,曾有是在學的大專生,有工作多年的商界人士,但失明之後,他們或退學,或離職。

在學習幫助他人走出迷茫之前,這一群失明人士,早已在自己的人生中經歷過許多困境。

刀子,鋒利的用具或武器,平時見的最多的就是家中的菜刀及水果刀,除了這些工具刀外,豪仔見得最多的就是手術刀。哎呀,不好意思,我從來沒有看見過,只是從觸摸頭上的疤痕而感受到手術刀的鋒利以及疾病帶給我的傷害

By 張賜豪

2007年,正當壯年的林世民發現自己開始有夜盲的症狀,晚上開車時總是看不清楚路況,白天走路也不時撞到人。專家診斷為「視網膜色素病變」,一種由於視網膜上一些感光細胞出現不正常色素凝塊而導致的眼科疾病,起初會有夜盲、視野變窄等症狀,最後可能會完全失去視力,目前尚無法治愈。

原本在一家跨國企業任亞洲分部主管的林世民,因視力工作受到嚴重影響,通過學習和練習,他早已可以使用盲人手杖獨立上街,通過文字轉語音類的軟件進行辦公,然而許多公司仍然對他的視力有顧慮。
原本在一家跨國企業任亞洲分部主管的林世民,因視力工作受到嚴重影響,通過學習和練習,他早已可以使用盲人手杖獨立上街,通過文字轉語音類的軟件進行辦公,然而許多公司仍然對他的視力有顧慮。

原本在一家跨國企業任亞洲分部主管的他,工作因此受到嚴重影響。「當時處於被孤立的狀態。公司又空降了一位在我之上的高層,我原本是需要管理很多事的,但忽然大家email抄送都不發了,」林世民笑了笑,「連我的一手提拔的左右手都很少跟我說話。」

2009年,林世民被公司辭退,他之後嘗試向不同公司投過無數履歷,但都因在求職信中陳明自己視力存在障礙而鮮有回音。近四年時間裏,他都找不到一份可以長期簽約的工作,只能在這期間找到一些市場分析相關的兼職。

這四年裏,通過學習和練習,林世民早已可以使用白杖(盲人手杖)獨立上街,通過文字轉語音類的軟件進行辦公,然而許多公司仍然對他的能力有顧慮。

據香港政府統計處2014年年底資料顯示,在港視障人士逾17萬,18至64歲的視障人士就業率約37.4%,就業的視障人士多數從事按摩師等非技術工人、售貨員等職業,就業率一直偏低。

「刀子,鋒利的用具或武器,平時見的最多的就是家中的菜刀及水果刀,除了這些工具刀外,豪仔見得最多的就是手術刀。哎呀,不好意思,我從來沒有看見過,只是從觸摸頭上的疤痕而感受到手術刀的鋒利以及疾病帶給我的傷害。」另一位學員張賜豪在其文章《我願意一直做這樣的笨蛋》中寫道。

今年23歲張賜豪自12歲從小學畢業起,他就因腦腫瘤和腦癌曾多次進入手術室。2012年的一次切除腦腫瘤和清理腦積水的手術後,他開始出現視力問題。

「當時發現沒有辦法看文字,尤其是英文。」張賜豪說,「因為看不到英文兩個單詞之間的空隙,需要放大到32號以上,單詞間空隙要二倍我才能看得到。」

中學畢業後,在學校和老師的幫助下,張賜豪考上香港浸會大學電影學院的副學士,學習自己喜愛的戲劇表演專業。然而,2013年萬聖節,他被查出腦癌,這一次,手術使得張賜豪喪失了部分記憶並成為重度視障。

「在醫院一覺醒來發現自己看不到光。我問護士開燈了嗎?護士說已經開了,我就開始暴哭。」張賜豪頓了頓,「那時候我覺得自己像一個廢人。」

張賜豪也是八位學員之一,如今23歲的豪仔,因視力問題無法完成副學士的修讀,之後參加了盲人輔導會的白杖行走訓練和烹飪等職業、生活技巧的訓練,但依舊找不到一份合適的工作,也找不到方向。
張賜豪也是八位學員之一,如今23歲的豪仔,因視力問題無法完成副學士的修讀,之後參加了盲人輔導會的白杖行走訓練和烹飪等職業、生活技巧的訓練,但依舊找不到一份合適的工作,也找不到方向。

因視力問題,他再也無法完成副學士的修讀。之後,張賜豪參加了盲人輔導會的白杖行走訓練和烹飪等職業、生活技巧的訓練,但依舊找不到一份合適的工作,也找不到人生的方向。

在林世民看來,在主流社會的預期裏,視障人士的能力是很低的。他記得,有一次自己上街,搭電梯的時候,身旁一位女士突然對他說:「你好厲害,居然可以獨立上街。」

「因為視障,很多人就覺得我們能力會受到很大限制。那時候我明白,其實很多人就是覺得我們什麼都不會的。」林世民說。

一開始我以為聊天就可以賺錢

「看不到的人往往聽力很強,他們可以聽到人們聲音中一些隱含的情緒,其實有可能做coach的。」Dot.人生教練計劃的創始人之一吳漢威說。

最初,Dot.人生教練計劃是由另一位創始人陳小燕最先提出的。她曾任香港國際專業教練協會主席,幾年前就想到可以嘗試培訓視障人士做life coach,但一直未找到合作夥伴,直到一次酒席上又與吳漢威提及,兩人一拍即合。

他們尋找跟非牟利機構盲人輔導會和香港失明人協進會合作,先經過面試和讓前來報名的視障人士進行 coaching 的體驗,幾位創立者最終選定了一班對這個職業感興趣的人開始專業訓練。

林世民是在香港失明人協進會其他會員通知後才加入的,當時,Dot. 人生教練計劃已進入第二個階段。「一開始我以為聊天就可以賺錢,所以想要試一下,」林世民笑著說,「但後來發現和我以為的並不一樣。」

吳漢威回憶到,「他覺得商界背景的自己比較有分析能力,所以應該可以勝任這個職業。但經過一段時間學習後后,就發覺沒有那麼容易。」

一群教練們發現,和絕大多數人士一樣,失明人士也更喜歡表達自己,而不是傾聽。吳漢威等教練要做的,就是花大量時間來阻斷學員們一味自信地給意見,進而學會安靜地、緩慢地傾聽陌生人的話語。

「在公司做久了,我以前總是習慣給 instruction(命令)。」林世民無奈地笑笑。直到開始 life coach 的訓練,他才反思自己過往的壞習慣,開始學會停下來,更多地聆聽他人的感受和訴求。

而相比林世民,張賜豪更加不容易,除了失明,他還因為腦癌而患上耳鳴,「我就努力去聽,偶爾有不清楚的時候會讓他們重複一下。」

Life coach 的專業訓練主要分兩個階段,第一階段是對聆聽、提問等方面的技巧性培訓,第二階段是結合培訓進行不斷的實踐練習。

四年前開始,吳漢威已經與一些專業教練開始義務投入一項名為“Coaching café”的活動,每隔一個星期的週末,他們在網絡上發起免費的教練體驗活動,為了讓陌生的市民更加放鬆自在地傾訴心情,他們選擇在城市裏不同的咖啡館進行活動,讓life coach 和陌生的市民「一路飲一路聊天」。

訓練期間,八位視障學員也來到咖啡館,coaching一位又一位的陌生人。林世民發現,coaching的工作一點也不比起從前的管理工作輕鬆。「以前只是生意、數字,現在是對人,你今天見的是一個行政高層,明天可能見一個中學生,每個人都有自己不同的問題,」他說,整體上,職業、職場問題咨詢較多,「可能是他們還沒習慣跟陌生人在咖啡館分享感情的事吧。」

張賜豪說,自己最開始面對陌生人時很緊張,而一些人發現自己是視障也會有所猶疑。「但聊着聊着就完全不會介意了。」

光是傾聽還不足夠,life coach 最重要的是學會在適當的時機問出適當的問題,啟發客戶自己來反思和疏理。「最初真的有人罵我說,『你怎麼一直問來問去都是問這些呢!』」林世民笑著說,不過經過持續的訓練,他現在已經掌握秘訣了。

將「死剩把口」變為優勢

培訓出一批專業的視障 life coach 只是Dot.人生教練計劃的第一步,吳漢威說,接下來要開始思考商業模式,為視障人士尋找可持續的職業發展。目前,他們計劃開始一對一的教練輔導、講座、企業培訓、coaching café等,但具體運作還未完全商定。

八位畢業學員中,目前有三位決定投身職業 life coach,該計畫希望發揮他們不同人的特長,例如,豪仔會主要負責演講方面的事物,林世民會繼續發揮自己的市場分析特長,而另一位學員鄺頌安,將會參與項目的籌劃,鄺同時也是《am730》的專欄作家,先後出版過多部小說、散文等書籍。

香港失明人協進會項目經理的高碧姬說,近年視障人士就業有多元化的趨勢,例如,視障咖啡師,林世民就是首批獲國際專業資格的視障咖啡師之一。高碧姬說,只要雇主相信視障人士的能力,在工作安排上協助他們揚長避短,殘疾人也能發揮所長。

儘管前路未知,三位視障 life coach 很樂觀。張賜豪說,最初失明的時候,他想,自己真的是「死剩把口」,沒想到最後真的可以利用自己的嘴巴和耳朵,重新找到適合自己的職業。

林世民說,不管coaching是否能發展成職業,這一年多的訓練都讓自己獲益良多。因為學會了聆聽和理解,他與家庭的關係也更和睦,他甚至做起了自己兒子的 life coach。

他11歲的兒子曾在四年級時因校游泳隊訓練太辛苦而要退出,妻子當時很生氣,她覺得兒子太容易放棄,沒有堅持。

於是林世民去跟兒子談,他發現兒子真的不開心,「而且每週三次、每次2-3小時的訓練對一個小學生來說確是很累,他也擔心影響成績。」林世民回憶說。最終他和兒子商定,尊重兒子意願,退出游泳隊。

「我不會幫他做決定,我只是參與、傾聽、理解他的意思,」他笑着說,「但其實我更重要的角色是遊說我家裏的boss,就是我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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