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禁盜火者:大陸版銅鑼灣書店事件

端傳媒記者 蘇昕琪 發自香港
戴學林在北京被捕,當局指他通過名為「禁忌的遊戲」的個人微信號出售《紅太陽是怎樣升起的》等港台書籍,近日被判「非法經營罪」,入獄5年。
戴學林在北京被捕,當局指他通過名為「禁忌的遊戲」的個人微信號出售《紅太陽是怎樣升起的》等港台書籍,近日被判「非法經營罪」,入獄5年。

一切都很突然,戴學林從被抓捕到被判刑,事前幾乎沒有任何徵兆,事後很久才被外界獲悉。但一切又都波瀾不驚,無論是被捕還是被判刑,大陸媒體沒有任何關於其案件的報導。

這個八零後年輕人,原為大陸著名圖書品牌「理想國」的營銷部編輯。該品牌由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主辦,是近年來中國大陸最具影響力的文化機構之一,出版、推廣了諸多重要思想作品。

2月10日從網絡上傳出的戴學林判決書部分內容顯示,戴學林去年5月19日在北京被捕,當局指控他在2015年5月到2016年5月,通過名為「禁忌的遊戲」的個人微信號出售《紅太陽是怎樣升起的:延安整風運動的來龍去脈》(下稱《紅太陽》)等港台書籍,構成「非法經營罪」。戴學林至遲已於今年2月10日前被宣判有罪,獲刑5年有期徒刑。

戴學林案與此前備受港人關注的銅鑼灣書店事件,以及去年被抓捕的深圳網上書店「壹仁網」負責人楊海玲案有緊密聯繫。

負責「理想國」辦公樓所在片區的民警說,抓戴學林「不是北京公安的事兒,是浙江來人抓的,我們是帶他們去。」

禍起銅鑼灣書店

相關知情人向端傳媒透露,「壹仁網」是「禁忌的遊戲」的主要供貨渠道,而銅鑼灣書店是「壹仁網」的貨源之一。去年香港《蘋果日報》有報導稱,2016年4月,「壹仁網」住在深圳的女負責人被捕,其官方微博「壹仁文化」在當年4月5日之後停止更新。

截至目前,「壹仁網」仍不能正常打開,「壹仁文化」上留的聯絡電話也顯示為空號。

戴學林的案情細節就包括,從「壹仁網」負責人楊海玲處,購買了超過17萬元的港台書籍,由楊海玲郵寄給通過「禁忌的遊戲」購書的人,其中被認定為「非法出版物」的書籍的金額超過9萬元。與戴學林同案處理的張曉雄,則被指控負責為戴學林購入港台書籍,再郵寄給買家,兩人合計共出售了超過1300本港台書籍,其中被認定為「非法出版物」的書籍金額超過23萬元。

「這個圈子其實蠻小的,」通過網絡主營港台書已近10年的曲漢田(化名)向端傳媒記者說,「壹仁做得可能比較大,單獨做了一個網站,後來出了問題,(楊海玲)被抓了之後才有人跟我說壹仁出了事,我才多方打聽到,壹仁的進貨渠道是銅鑼灣(書店),銅鑼灣(書店)出事了,就把壹仁牽扯進來了。」

戴學林與林青霞的合照。
戴學林與林青霞的合照。

2015年10月到12月,香港銅鑼灣書店五人陸續失蹤,震驚輿論。(詳見端傳媒專題「銅鑼灣書店」)2016年初,當事人桂敏海、林榮基、呂波、張志平,被大陸警方指控涉嫌「非法經營罪」,當局稱他們向大陸380名購書人,郵寄4000多冊書籍,目前案件未有開庭審理的消息傳出。

2016年4月深圳的楊海玲被捕後,至目前其案件進展情況亦無進一步信息傳出。

「理想國」的辦公地點是北京市東城區和平里興化東裏26號樓,端傳媒記者2月12日曾致電負責該片區的民警。民警在電話中確認,去年5月的確有抓捕戴學林一事,「但這不是北京公安的事兒,是浙江來人抓的,我們是帶他們去。」記者追問是否浙江寧波的公安、為何要抓戴學林、抓捕當時情況如何,該名民警不斷表示,事情過去太久,他記不清了,讓記者去問浙江的公安。

在銅鑼灣書店事件中,林榮基、李波、呂波、張志平也都是由寧波公安抓捕和處理,桂敏海原籍浙江寧波。

「壹仁網出事之後,我還跟戴老師在微信上聊過,當時他說擔心壹仁的老闆,不知道會不會受苦,還說自己要低調一些。」

戴學林被帶走後,其家屬保持低調,未接受過媒體採訪。截至目前,端傳媒記者尚無法獲知戴學林是否有聘請律師、是否提出上訴。

戴學林被捕後不到一週,2016年5月22日,廣西檢方公布消息,對「理想國」所屬的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集團前董事長何林夏決定逮捕,理由是涉嫌受賄罪。何林夏的案件亦尚未開庭審理。

2015年11月,該社曾出版《紅太陽》作者、大陸著名歷史學家高華的遺作《歷史學的境界》,被大陸當局要求下架。

妻子的朋友圈裏,他好像一直都在

「壹仁網出事之後,我還跟戴老師在微信上聊過,當時他說擔心壹仁的老闆,不知道會不會受苦,還說自己要低調一些,但之後有一天,我突然發現戴老師的朋友圈不更新了。」正在廣東省某高校讀大四的陸靜曦(化名)對端傳媒記者說。

陸靜曦通過微信認識戴學林已有兩年。平時,戴學林會用自己的同名個人微信號處理「理想國」的事務,也很註意切割其與「禁忌的遊戲」的關係。陸靜曦印象中,「禁忌的遊戲」有書賣不出去的時候,「戴學林」才會轉發一下,而且會說是「幫轉」。

2016年5月18日,戴學林被捕前一天,「禁忌的遊戲」還發了兩條賣書信息,較早一條的4張配圖中,有1張就是《紅太陽》一書,較晚的一條則是「關於文革歷史」的書籍。
2016年5月18日,戴學林被捕前一天,「禁忌的遊戲」還發了兩條賣書信息,較早一條的4張配圖中,有1張就是《紅太陽》一書,較晚的一條則是「關於文革歷史」的書籍。

2016年6月,陸靜曦在微信上問戴學林的太太「貝塔」(微信名),「戴老師怎麼不用微信了?最近怎麼聯繫不上了?」當時「貝塔」告訴陸靜曦,「戴老師還好,我倆有時工作忙,見不上面。」後來陸靜曦才知道,實際上那個時候戴學林已經被捕了。

戴學林的朋友、大陸文化界人士西木向端傳媒記者表示,看到報導稱2016年5月戴學林失聯,到9月確認被公安帶走,這之間他們有過一次聯繫。具體日期西木已經記不清了,應是網上傳出「理想國」總編輯劉瑞琳「被辭職」之後不久。西木向戴學林詢問此事,戴學林很快回覆,「雖有風波,但一切安好,勿掛,勿念」。西木再追問,戴學林便不再出聲。

在「理想國」的社群頁面「理想家社區」,8個月前有這樣一組問答。網民「彼此」問:「理想國運營官戴學林同學到哪去了?好久不見他的消息,一切順利平安否?他還在理想國工作嗎?」「River」回覆稱:「學林最近家裏有私事,暫時不在一段時間,過陣子回來,多謝關心!」

2月12日,知名作家章詒和通過個人微博透露,2016年末曾收到「小D」從看守所寄來的信,問章「不知你當年獄中日子如何度過」。

戴學林被判刑的消息被公開報導之後,2月12日,知名作家章詒和通過個人微博透露,2016年末曾收到「小D」從看守所寄來的信,說當年3月份與女友登記結婚,原計劃9月辦儀式,請章做證婚人,沒想到5月「自己進去了」,並問章「不知你當年獄中日子如何度過」。

新婚不過兩個月的丈夫被捕,之後「貝塔」的朋友圈裏還不時出現「秀恩愛」的帖子,「就是打引號的那種秀恩愛,」陸靜曦說,「感覺好像戴老師一直還在。」

2016年10月31日,「貝塔」發了一張她和戴學林的自拍合照,戴著紅色毛線帽子的「貝塔」在戴學林身後,抱著他的手臂,戴學林短髮,戴著長方粗框眼鏡,照片中陽光明亮,藍天白雲,兩人對著鏡頭温和微笑,「貝塔」的配文是「會一直愛你。」

今年1月16日,「貝塔」發了三張戴學林的照片,說「三張照片分別是2011年,2014年和現在的他」,並打趣道「他同事說跟我在一起以後,這穿衣品味上升很多,嗯,是帥了很多,哈哈哈。」那張被指是「現在的他」的照片中,戴學林穿著襯衫、毛衣,還戴著那副長方粗框眼鏡,但難以從圖像判斷拍攝時間。

此後不到1個月,2月10日,戴學林被指出售非法出版物的文件照片流出,陸靜曦說,那天「貝塔」的朋友圈對她就不可見了。

2016年夏,網購港台書籍成當局嚴查對象

「好生氣,好難過,好冤!」這是陸靜曦得知戴學林被判入獄5年之後的連串反應,「這真的很黑色幽默,戴老師在中國賣中國人寫另一個中國人的書,竟然被判刑了。」

雖然被大陸視為「禁書」,但陸靜曦的觀察是,現在得到這些所謂「禁書」的途徑很多,相比高價的實體書,電子書則傳播得更廣。「以前看到豆瓣上經常有人用『百度雲』什麼的分享這種書。所以,看到戴老師因為這樣的不算很小眾的『禁書』被判五年,覺得好冤。」

廣東三環匯華律師事務所專研版權法的曾律師向端傳媒表示,理論上說,在中國大陸,只要不是中國政府批准的出版單位發行的刊物,均不能在大陸用於營利性發行。「非法出版物」一般分三類,一類是盜版侵權,一類是內容色情暴力,一類是涉及政治問題,比如內容有顛覆國家政權、破壞民族團結等內容,「如果書中的內容,用一個文革時的詞來形容,是『反動的』,與現在的政權、政治非常對立,這肯定是(屬於非法出版物),無論是買賣、攜帶還是持有,都涉嫌違法。」

曾律師稱,電商平台上的港台書店本身,在大陸司法界是一個模糊地帶,「跟海外代購是一個道理」,如果淘寶店主自己通過非法的方式,將大批非法貨物帶入大陸,再進行集散營利,店主是有責任的,「但這個過程非常難界定」。

據端傳媒記者了解,去年3月初至7月初,大陸已有多宗個案,個人由於擁有港台出版的書籍,而被警方上門要求收繳、或召喚約談、或要求拍照備份、或要求協助調查、或被指「涉嫌購買貯存非法出版物」。他們的書大多是通過網購或代購所得,有的涉及政治,或不能在大陸出版,有的則不過是文藝小品,風花雪月,在大陸亦有版本。這些個案中的當事人,被問到港台書惹來公安的事件時,都非常謹慎。

程先生說,2016年夏天,警方循「壹仁網」顧客名單在全國多地進行傳喚詢問,「前後有一個多月吧」,「書友圈裏都有在說,好像是寧波警方在辦」。

2016年3月4日,寧波市江東區文化廣播新聞出版局和公安共5人,進入律師袁裕來的辦公室。來人帶進一個包裹,並現場拆開,裏面是14本袁裕來通過淘寶網購的港台書籍。來人指袁裕來「涉嫌購買貯存非法出版物」,現場做了筆錄,14本書被作為「證據」扣走。

7月4日,網民「繭齋桑農」在發微博求助:「剛才有警察上門來收繳我在淘寶買的這本書」——由牛津大學出版社出版、董橋所著的《夜望》。7月6日中午,「繭齋桑農」再發微博稱:「我剛從派出所回來,書以學術研究需要和善意第三方權益得以暫時保留」。

7月7日凌晨,「繭齋桑農」有關這次「收書」事件的微博消息全部消失──頁面顯示是作者刪除的。當日上午,端傳媒記者電話聯絡上「繭齋桑農」,他一連說:「事情已經解決了,我也沒什麼要說的,好吧……」

7月5日晚,牛津大學出版社中國公司普及出版部總編輯林道群,在微博上轉發另一網民「-aller-」的消息:「說是淘寶等處有不少賣港台書的店主被查,然後按電腦的購書記錄來找買書人收繳,派出所出馬,京津滬粵都有,要波及全國的架勢。」

同在7月5日,中午1時,網民「Te5la」發微博:「剛才派出所來電話,一個手機號打來的,說我去年某月某日買了本書(日子說的應該還是挺準確的,我的姓名,以及派出所地址說得都很清楚),賣書人已經被處理了,要我拿著書去派出所好像是要備份拍照留存資料。我想了想,應該是那本牛津大學出的《儲安平傳》和余華的《十個詞彙裏的中國》。」

浙江衢州的程先生也向端傳媒記者講述了相似的情況,但警方名單來源更具體到了「壹仁網」。程先生原本在廣州開書店,2015年初結業,後回到老家衢州,但仍有為朋友熟客代購圖書,包括2016年初從「壹仁網」購買了「二三十本吧,具體數字記不清」的書籍。

程先生說,2016年夏天,警方循「壹仁網」顧客名單在全國多地進行傳喚詢問,「前後有一個多月吧」,「書友圈裏都有在說,好像是寧波警方在辦」。當年7月6日,衢州當地警方致電程先生,要求他到警局說明情況。

程先生說,警察態度很客氣,沒有特別提到具體書目,因為他的圖書已經轉手,也沒被沒收,整個過程「可能就半個小時」。程先生不願多講當時的具體情況,「全國很多地方都有,我這裏是小地方,沒什麼說的,別還惹了麻煩。」

2015年10月到12月,香港銅鑼灣書店五人陸續失蹤,失蹤半個月到三個月。
2015年10月到12月,香港銅鑼灣書店五人陸續失蹤,失蹤半個月到三個月。

被抄過家的書商:自我審查,完全不碰政治和歷史

數年前,在大陸經營港台圖書的曲漢田就曾經被迫向執法人員交出買書人的名單。

那是一個上午,7、8個身份不明人士,敲開他的家門,之後把家中所有書籍,連同他的電腦都抄走了。曲漢田被帶到了當地文化局,那時才被告知,「執法人員」中包括工商部門、文化執法部門的人,曲漢田估計其中還有國保或國安人員。他在文化局被扣了5個小時,「做調查,說我賣港台書,非法出版物,上了一堂『普法課』,現在看完全就是恐嚇,大陸有一個罪名叫煽顛(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當時我還不知道有非法經營,就說這個煽顛可以判多少多少年」。

獲釋前,曲漢田被迫交出了買家名單,「我電腦都被抄走了」,「不可能對著幹,輕則罰款,重則……估計就可以判了。」

曲漢田被沒收了大約一千多本書,其中港台書大概幾十本,當局只給他看了一份有關沒收這些財物的書面證明,但沒有讓他保留這份文件。被沒收的港台書中有關於毛澤東的書——但他已記不起名字,還有前中共總書記趙紫陽的《改革歷程》。曲漢田說,當初入行做這門生意,就是看了這本書,「大陸學的歷史和港台書裏面介紹的,是比較錯亂的,想一是能賺錢,而是能把信息傳遞過來。」

「要不是我自己的一點所謂情懷和理念在裏頭,有這心思和時間,我早他媽幹其他活了。」

被抄家之後,曲漢田仍然在網上主營港台書,但開始改賣一些「比較平和的」,雖然不賣緊俏的「禁書」每月可能少賺了四五千人民幣,但他搬離了那個城市,至今也沒有再被當局找過。

他說香港銅鑼灣書店事件之後,明顯感覺到緊張,「緊張的其實並不是外界給我的,而是我自己心裏比較緊張,畢竟是同樣做圖書的,走的都是一個灰色地帶,雖然一直想往白色地帶靠攏,這個東西彈性非常大,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出現什麼事情。」他說,打算「完全不碰政治和歷史了」,「用一種自我審查的方式來做唄,選書的時候,稍微有苗頭,涉及中國政治的,就不做了。」

戴學林沒有「及時轉身」。2015年11月「禁忌的遊戲」在朋友圈裏說道:「要不是我自己的一點所謂情懷和理念在裏頭,有這心思和時間,我早他媽幹其他活了。」

2016年5月,戴學林被捕,2017年2月,戴學林被判刑,大陸媒體上卻搜不到隻言片語。

而「作案現場」——已經許久沒有更新的「禁忌的遊戲」朋友圈,最底寫著:「丫卻無聲。」

声音

到處都是敏感字符,簡單的一個帖子弄得格外敏感。

戴學林豆瓣日記,2009年4月22日

傳播黃色短信者,一律 河 蟹 你。噁心,需求什麼理由嗎?從發展的眼光看,噁心的事將接連發生。

戴學林豆瓣日記,2010年1月19日

在這裏,我也許下一個小小的心願:只要我知道某本作品內地版是「閹割本」,哪怕已出港台版,我也會毫不猶豫地購買,尤其是那些有追求的出版社,只因你們戴着鐐銬跳舞。

戴學林豆瓣日記,2010年5月6日

如果是在一個法治的社會,俠客就不至於那麼多;換句話說,如果俠客流行,那這個國家一定不是一個法治國家。在現今狀況下,傳統的俠客失去了生存的土壤;而我也看到,真正的俠客「行」少,俠客「氣」是越來越多。

戴學林豆瓣日記,2010年11月11日

媽媽,我的肚子餓了,該用什麼去填飽肚子,冰箱裏是空的。 爸爸,我的喉嚨難受,想大口大口喝水呢,可剩下的水只有那麼一點。

戴學林豆瓣日記,2011年5月26日

《紅太陽是怎樣升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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