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厚天高》導演:不再一定要贏,梁天琦的善良和脆弱

陳娉婷
The News Lens

文:陳娉婷

面對鏡頭,梁天琦脫下防禦和光環,說盡不能見光的心聲:抑鬱暴食、自殺念頭、怕做政棍、無法畢業、嘗試妥協、迷惘絕望、恐懼判刑、對人性不再信任……

拿攝影機的林子穎(Nora)卻猶豫了,為他挰一把汗:「你這樣是政治自殺,你確定讓我拍下來嗎?」

他搖頭說「是但啦」,似乎對記者官腔太久,已厭倦鼓動民粹,只想做回真我。林子穎富同理心的鏡頭,就像吳哥窟的洞穴,讓這人前風光、人後抑鬱不得志的廢青,細訴參政、選舉、出國背後,種種不為人知的陰暗面、心結和苦衷。

梁的恐懼常被解讀為「軟弱」,但更好的字眼應是「脆弱」,雞蛋撞擊高牆之脆弱。無論他是錯是對,是左是右,抗爭者永遠是弱勢一方,押上前途和自由。梁的黑暗和脆弱,是他的秘密,同時是整個時代的真相,一個年輕政治犯湧現的時代:

「天琦面對的事不是獨一無二,是我們一整代人的故事。他可能是最突出、最悲慘的故事,但歸根結底,大家面對的都是同一件事。」Nora說。

《地厚天高》導演:不再一定要贏,梁天琦的善良和脆弱
《地厚天高》導演:不再一定要贏,梁天琦的善良和脆弱

無數人追拍的政治新星,唯有真心能打動他

據悉,梁天琦急促冒起後,想拍攝他的製片人很多,不惜自費追蹤他到美國、印度、加拿大,林子穎卻能一枝獨秀,把這人物拍得立體,直搗梁內心最柔軟和最真實的一面。

但Nora強調,這份信任和默契,需要長時間建立:「剛開始只是FB friend,你會見到他一問一答,上鏡很生硬,他想不想被人影,我是feel到的。」她擇善固執,頭兩三個月的拍攝成果,一律報廢。

轉折點是,她和拍檔一起出席前作《未竟之路》 座談會,談起觀察到馮敬恩成名後反而變得鬱結,說話變得小心,台下的梁天琦才受到觸動,突然向她交心:「完了座談會,他打電話給我,說我剛才談論Billy的話,他也有同感。」

Nora聽罷很感動,亦很驚訝——原來即使每日跟拍一個人,對他的理解也可以很少。她對梁天琦說:「不如找你出來聊天?什麼也聊,天南地北聊一日。我不帶錄影機、不錄音、最多筆錄幾句,你講什麼都得,我們先有好一點的了解。」

人前魅力領袖,人後抑鬱、迷惘、押上前途的廢青

這次坦誠的會面,持續了幾個小時。吃飯只是藉口,梁天琦嚥下最後一口飯,便徐徐談起政治如何主宰他的情緒,更透露自己曾患抑鬱症。捲入一日都嫌長的政治旋渦、名氣大增後,他反而變得不開心,想保護身邊的至親,叮囑Nora什麼都能拍,除了女友和父母。

「他說,你是我第幾個講這些話的人,我有點驚訝。」Nora不懂反應,只是發問和聆聽,梁天琦把她當了樹洞,把心中鬱結、焦慮抒發出來,顯然是壓抑得太久。

那時是2016年6月,是新界東補選3個月後,本土民主前線氣勢如虹。梁天琦雖敗猶榮,拿到15%的民意基礎,站在講台上宣布本土與泛民、建制三分天下,風頭一時無兩,每次接受訪問都堅定地述說政見。沒想到,他在Nora面前卻承認脆弱一面,只差在沒有流下男兒淚。

Nora對梁天琦的印象,亦由選前造勢晚會的「萬人迷」,變成一個不斷延遲畢業、被控暴動罪,只剩下2年自由身的年輕人。「深入聊天後,才發現他不是五月天(偶像),他和我們很相似。而這樣的相似,重要過那堆政治理念和趨勢。」

《地厚天高》導演:不再一定要贏,梁天琦的善良和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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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被剝奪參選權,他仍是浪漫的演說家

問Nora是否梁的支持者?她遲疑答道:「我是有點抽離的人,不能很all-in。但我想拍年輕人,本土派道出人們心中想像、相信的事情,從前無人敢行出來宣稱,我們就是代表這理念。」傘後年輕領袖湧現,Nora考慮過找政治立場迴異的人物做對比,礙於人手、時間不足作罷,但最關鍵原因,還是梁天琦的魅力足以撐起一整套戲。

「天琦的內心好豐富,不需要再找人contrast他。」即使梁天琦於8月被DQ,無緣參與立法會選舉,幕後助選的他依然耀眼:一班人開會討論理念,他隨口就能拋出幾句精警的口號;梁頌恆戰戰兢兢朗讀競選宣言,助選的他一接捧就妙語連珠,還揶揄成年人的選戰是「獎金爭奪戰」;被控暴動罪後,他坐在車上硬咽,但隨即浪漫不羈說有「兩年借來的時間」,要不顧一切做盡人生最想做的事情。

梁是天生的演說家,卻不失真誠:「我判斷一個人上不上鏡,不是樣貌或政治理念行先,而是有魅力外,他是否真誠、誠懇、情感自然流露的人。有些人講話很話題性,但他不真實,我無可能拍。」Nora說。

《地厚天高》導演:不再一定要贏,梁天琦的善良和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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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被言說的真相:個人即政治,政治即個人

Nora亦不諱言,剪片過程有「去政治化」動作,把冗長的政治論述抽走,但強調是藝術考慮,因這無助描述梁天琦的個性。Nora續說,每個人投身政治,都有其「私」的理由,但這自私、私密的一面不被言說,她的紀錄片想誠實面對這些「inconvenient truth」。

「《地厚天高》講出:好多人參與政治,但政治是否大家想要的end?現實社會令人失望,雨傘後大家很迷惘,政治給了大家一個出口。」

片初,梁天琦很存在主義說道,他深陷抑鬱時覺得人生很虛無,但2014年罷課一開動、雨傘運動被燃起,「人生好像突然有了意義。」社運青年的種子從此播下,但亦意味著,他最初參與政治的理由,與後來出走美國甚至退黨一樣,同是出於「私」的理由。

Nora聽著很有同感:「928理論上是最黑暗一天,但當事情壞到無得再壞,反而帶到新希望。」「但這不只是政治,做有意義的事如賣旗、探老人家,某程度上都有個人原因。」

拆大台的真心話,她一句也沒有剪,因這超越了派系、顏色、崗位:「政府多次DQ後,本土派寫手盧斯達少了寫政治,看完套戲,他覺得天琦的經歷與他好像。」熱普城支持者映後亦分享,指當年很討厭梁,險些衝上前打他,但看後能理解他 :「這是最令我感動的feedback,原來大家不是那麼壁疊分明。」

梁天琦除了要「贏」,他更在乎政治道德、真誠

梁頌恆、游惠禎當選後,宣誓風波引來人大釋法,本土派兩個議席被褫奪,但梁天琦不久後更飛到美國哈佛讀哲學碩士,被網民批評「著草」,追問「時代革命去左邊?」

Nora卻說,她所認識的梁天琦,是政治道德感很強的人:「即使最紅那期,他都好擔心自己變成政棍,想自己做好人、做真誠的人。」為了參與立法會選舉,他簽署擁護基本法確認書,其後更拋棄港獨立場,對記者霸氣宣稱:「a resounding no!」;但退回幕後,《地厚天高》拍下梁猶豫、掙扎的內幕,唏噓說道「政治是妥協的藝術」,責怪自己逐漸變成當初討厭的大人,但為了政治不得不如此——原來梁天琦除了要「贏」,他更在乎道德、政治初心。

「他好介懷,覺得對記者說話的他,不是真實的他。我的存在好像提醒他真實那一面。」只是,即使梁天琦背棄信念,讓步妥協轉軚,選舉主任依然不信納他,終身褫奪他的參選權,亦為今天10多萬張報廢選票開了先例。Nora嘆道:「天琦展現好多年輕人的特點,他們的政治生命好短,或因審訊而有很長的停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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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彈自唱:純真靈魂和政治理想,不可共存?

出走美國的梁天琦,是自己把自己從英雄榜拖下來的。被褫奪參選權,傘後民心渙散,又面對最高10年刑期,梁再留守香港也無所作為,寧願出國讀書,「成為一個更好的人」。Nora坦言:「去到美國的他,釋懷了很多,很抽離的環境給他另一種感覺。」

出發前,梁天琦對住Nora的鏡頭「終極倒米」,質疑自己率直和老實的個性,究竟是否適合做一個政客?他不想給假希望予支持者,但選擇了做真誠老實的人後,卻無可避免成了被人民唾棄的政壇失敗者。他邊彈結他,邊唱Beyond《十八》,歌詞道盡理想的幻滅、青春的短暫,純真靈魂被醜惡的世界摧毀後,唯有一支歌、一顆願意理解的心,才可以拯救卑微的我們。

「我知道音樂對他都很重要,叫他彈幾首來聽,我無聽過《十八》但一聽就知啱用。」這首歌寫於Beyond靈魂人物黃家駒死後6年,更是Beyond解散前一個月發佈的歌,與本土派失去昔日領袖梁天琦的萎蘼政局,很是合襯。

《地厚天高》導演:不再一定要贏,梁天琦的善良和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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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27週年,他聽了一整天《廣場》

音樂是窺探人性的最好橋樑,梁天琦毫無防備讓Nora拍下這一面。Nora是觀察入微、直覺先行的導演,說這些音樂取材很隨性:「我份人好留意細節,有些場面很幸運遇上,拍的時候已決定點剪。」

就如李志的《廣場》,Nora說是梁天琦出席六四晚會前,邊準備晚上講稿,邊重複聽著的獨立民謠。「他是deadline fighter,下晝先寫起份稿。我普通話好差,聽不懂說什麼,但聽著旋律、唱法,望住天琦在露台食煙,行來行去,我覺得一定要用返首歌。」

《廣場》是以愛情為幌子,但影射六四血腥屠城的大陸禁歌;李志則是內地少數願意為民主、自由發聲異議歌手,其官網曾一度受中共監控。猶記得2016年六四廿七周年,梁天琦出席港大六四論壇,而非支聯會主場的維園晚會,是杯葛「建設民主中國」的政治表態,曾惹來民主派批評冷血、忘記歷史,但Nora拍下他反覆聽著《廣場》,算是一種內心補白。

到底是英雄變質先,還是人民離棄先?

梁、游因宣誓風波被DQ,社會罵聲比同情多,兩人破產、身敗名裂,當初推他們入立法會的選民竟不夠一個月就置若罔聞。紀錄片一小段鏡頭對準梁頌恆,刻劃他由承繼他人位置,到找到自己意志,但最後因宣誓風波從高處墮下。

有觀眾婉轉問道,拍攝梁頌恆的用意是什麼?Nora的回應與眾不同,亦很善良:「人們形容他為Plan B或影舞者,很負面的說法。但我感覺是,他代替了天琦受靶,他是背負梁天琦命運的人。9月發生的宣誓和DQ,全香港人鬧他踩他,但在平行時空底下,若天琦無被DQ,我相信在他身上亦會同樣發生,或者找其他原因踢你走。」

Nora指出,香港人喜歡「造王」,但同時善忘、苛刻;到底是英雄變質先,還是人民離棄先?「大眾好喜歡捧起一個人,但好快把他拉下來,無論是天琦、頌恆、其他政治人物,或者明星都好,在香港很普遍。」

她借用周永康的觀後感說,在紛亂不堪的時代,不同政治光譜受到的壓抑、感受的情緒是相通的,必須脫下一些標籤、放下成見,還原一個人本身,才進行到溝通。

「其實建制或不建制也好,所有人心底都有可愛、真誠、純真一面,但大家有沒有興趣去發掘?立場應否影響一個人的判斷?這是我希望電影帶來的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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