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念】小丸子無厘頭背後,脫俗出塵的愛情觀

陳娉婷
The News Lens

文:陳娉婷

上篇提到漫畫家把貧窮的童年挪來作素材,成為《櫻桃小丸子》中笑料的源頭。這篇接下來會談談在這種環境成長的孩子,會有怎樣的戀愛及婚姻觀,而各種擇偶的考慮條件亦誠實地呈現在動畫中。那麼在真實人生中,櫻桃子經歷過婚姻失敗,對愛情還抱有希望嗎?翻開她的散文集、細心重看其動漫,會發現她一直是個奇女孩,有點無厘頭,想法很難被地球人理解。

粉絲曾投訴櫻桃子離婚,但她從來不畫美滿的家庭

作者櫻桃子成名後一直低調,即使曾與漫畫雜誌《RIBON》編輯宮永正隆結婚,後又離婚再嫁給插畫家,兩次都有和丈夫生小孩,櫻桃子也不願向媒體多交代來龍去脈。如果翻遍她的散文集,也不會找到多少線索,只會在《小丸子的童言》中找到作者小時候被冤枉與班上男同學拍拖,以及爸媽曾經鬧離婚的篇章。在《桃子好心情》散文集中,作者在離婚一年後和讀者交代概況,把題目擬為枯燥無味的《報告》,可見她多麼不情願吐露私人問題,只在文中表示:

「關於離婚的原因一點也不好玩,而且我覺得由我單方面利用書寫之便來寫似乎太卑劣了一點。我所能說的是,我不想再跟分手的前夫再有任何瓜葛了,這是我目前最真實的狀態,我覺得我只是把自己真正的想法寫出來。」

【悼念】小丸子無厘頭背後,脫俗出塵的愛情觀
【悼念】小丸子無厘頭背後,脫俗出塵的愛情觀

(上圖:《猴子馬戲團》是櫻桃子婚後推出的散文集,《桃子好心情》則是決絕與老公離婚一年後推出的散文集,第一篇便向讀者「報告」離婚概況。兩本同是尖端出版。)

筆者最難以理解的是,有日本粉絲知悉漫畫家離婚後,竟然自覺感情被傷害,因為在她心目中,小丸子是純潔無邪的化身。如有看懂小丸子的話,理應不會對作者產生這樣的誤解。動漫中小丸子父母的關係從來就不是恩愛圓滿,反而是貧賤夫妻百事哀,被生活和錢銀小事磨蹭得沒有激情。(再說,離婚只是合不來的自然結果。)在《浪漫的季節》一集中,小丸子和姐姐問爸媽:你們有沒有什麼浪漫的秋日回憶?兩人立刻說不,爸爸更說「跟這樣的老婆能製造什麼好的回憶?」《爸爸和媽媽吵架了》一集,作者更把童年回憶挪來做素材,講述爸媽意欲離婚的危機,姐姐為了經濟及學業條件選擇跟爸爸,小丸子選擇跟從媽媽,兩姊妹在深夜中不忍離別而流淚,還談及搬家、租房子、轉校等問題。

這麼坦承地把離婚對孩子的傷害、草根夫妻的乏味生活描繪出來,《櫻桃小丸子》這套戲並不是鞏固幸福家庭價值的類型,記得小時候爸媽有時會吵架,看到這集完全能有共嗚,也展示了每個小孩內心的恐懼。當然,作者及小丸子的父母最後也沒有離婚,但後來問明是為何離婚,竟然得出原來是爸爸吵著要買健身器材、媽媽不情願花錢。然後,離婚危機告一段落,媽媽也只是尷尬一笑,紅了臉,沒有多談爸爸有否哄回自己——這又是另一個貧賤夫妻不解溫柔的面向,吵完架隔了一段時間便自然和好,沒有什麼浪漫橋段,沒有和解的甜言蜜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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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樣家庭長大的櫻桃子,其戀愛觀想必是較小眾和非主流的,總之不是政府宣傳片中的溫馨小康家庭。看她散文集中跟男友的互動就知道了,本來作者想與男友分手,神色凝重地與男友在咖啡廳談判,兩人卻聽見身後的老伯在埋怨污穢內褲的事情,兩人突然覺得彼此的問題不比老人的內褲嚴重而和解,後來這男友不久成了與她的第一任丈夫。由分手變到結婚,更是因一條內褲拯救關係,這愛情故事實在很無厘頭。

前夫個性強硬,干涉櫻桃子的外表及創作

雖然櫻桃子沒多談婚變、離婚的事,但她在早期散文集如《猴子馬戲團》不時提及和前夫的生活瑣事,例如一起去拜訪文學家遠藤周作先生(遠藤原來很喜歡小丸子)、到美國看披頭四演唱會、被老公取笑是「鴨子」或「猴子」等事情。在《猴子馬戲團》的一篇中,前夫就曾投訴櫻桃子不像典型的熟女或賢妻,把頭髮剪得短短的,還不會打扮或化妝,又沒有玲瓏的身材,平日行為粗魯像個「猴子」。櫻桃子聽後沒有發怒,只是順勢裝作猴子,在客廳裡跳來跳去、拿桌上的香蕉來吃,還要放了個臭屁。

玩完角色扮演,她還要對丈夫說:「如果我是一個一天到晚都對著你要什麼名牌皮包啦、鑽石、寶石、之類的任性、虛榮女人,你會怎樣。你可就累囉!就是因為我不要這種東西,所以才沒有女人味嘛。哪一天很有女人味的話,真的就很噁心了。我啊,最討厭用女人魅力去吸引男人了。」聽過了偉論,前夫也只是強硬回應:「總而言之,頭髮給我留長,知道了吧!」然後,作者因扮演猴子太過火而跌倒,暗地裡妥協,還是把頭髮留長算了。

在這件事上看到,她的前夫是個相當強硬的人,與新聞裡的干涉妻子創作的形象不謀而合。櫻桃子與他結婚不久後,本來決定去西班牙渡蜜月,卻因老公的偶像是披頭四,成員保羅搞巡迴演唱會而改作飛去美國L.A.,還要強迫對披頭四無感的妻子尾隨,態度甚為自我。前夫喜歡長髮、溫柔的熟女,也揭示了他對情人的想像較主流,與櫻桃子這種奇異怪氣的個性和形象,真的落差很大。而櫻桃子在散文中也隱約提到,成功離婚前作了一番努力,找到各方好漢幫手,才能脫離那個「魔掌」般的家,可想像前夫的控制慾挺大,離婚後方能吃餐安樂茶飯,兒子也跟隨媽媽生活。

【悼念】小丸子無厘頭背後,脫俗出塵的愛情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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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圖:講述櫻桃子陪同時任老公與偶像保羅做訪問,卻沒想過要在美國的公眾節目上亮相。雖兩人離婚收場,但櫻桃子的早期散文集中仍收錄不少爆笑回憶。/image credit: 櫻桃子的散文集《猴子馬戲團》,第23頁,尖端出版)

她不喜歡高富帥,也不喜歡運動建將

回看動漫中的小丸子,作者把自己傻大姐、樂天幽默的個性投射到主角身上,總是梳著清爽可愛的短髮,穿著簡單的吊帶裙。若心水清的觀眾有留意,會發現漫畫家相當自戀地把不少男同學都描寫為對小丸子有一點意思的樣子,由最多讀者認識的富公子花輪,到走搞笑路線的班長丸尾和笑匠濱治,再到外表帥氣但不多人記得的大野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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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圖:真實人生中,的確曾有一個濱治同學,與櫻桃子傳過緋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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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圖:花輪同學完全不介意和小丸子傳緋聞,只希望同學的胡言亂語不要傷害小丸子。)

在《小丸子的緋聞》一集,小丸子便先後在同學間傳出與濱治、花輪、丸尾的多角戀。這集其實取材自櫻桃子的真實經歷,小時候被傳與班上的濱崎同學談戀愛,而他是個搞笑型、不修邊幅的男生,其實看上去與傻氣小丸子挺相襯,不過小丸子對他沒感覺就是了。至於花輪呢?我個人認為這個角色的設定,是為了呼應主流社會對「理想男性」的想像:身材高挑、家境富有、打扮帥氣,全都是一般女性的擇偶條件。在劇集中,小丸子的緋聞對象轉移到花輪時,她的爸爸就說:「聽說花輪同學很有錢,小丸子你今次發達了,做你的少奶奶吧!」

小丸子一開始幻想過奢華生活,但下一秒便醒覺自己不喜歡花輪(不過花輪說:不介意和小丸子轉緋聞)。上篇提到作者家貧,散文集中有一篇《相親大騷動》,講述小丸子姐姐年過20歲,卻還未嫁人,媽媽急起來為她安排相親,對象是個在精英大學畢業、戴著眼鏡、樣子有點神經質的男生。這個男生曾留學海外,家底也相當豐厚,媽媽恐懼姐姐晚婚或不婚,竟強迫姐姐與他約會和結婚。姐姐兩度約會後都不肯順從,媽媽體罰起姐姐來,說:「這樣的人才,竟然會對我們這種貧窮人家的女兒有興趣。」「你啊,成熟一點好嗎?這就叫做金龜婿。只要對方看得上你。那不就得了嗎?和他結婚!」最後, 婚沒結成,因姐姐說有錢人與窮人的興趣差天共地,人家看的是新聞及專題報導,自己卻只懂看神怪的UFO特集及笑片;人家老爸的消遣活動是打獵,她家爸爸卻只懂喝酒;男生更向她問學術問題:日本人和德國人的民族性有何分別?一家人聽到這句,連媽媽也放棄迫婚了,知道兩人根本沒可能走在一起。

小丸子當然也不會考慮花輪這類型,剩下來呼聲最大的,就是一頭黑髮、個性硬朗的大野。櫻桃子沒表示是否真有其人,但在《浪漫的季節》、《小丸子想送某人巧克力》,大野對小丸子的行為也很曖味,例如在小丸子的再三游說下,為了配合杉山和另一位女生,愛面子的他竟然願意拖著小丸子,在秋天的林蔭道上漫步。過情人節時,大野收到很多朱古力,看似隨手把朱古力轉贈給小玉和小丸子,劇尾小玉拆開卻發現收到了「義理朱古力」,即代表友情的贈品,小丸子收到的那盒卻是「本命朱古力」,是送給意中人的贈品——本來是由冬田送給大野,但大野卻把這最大份的厚禮送給小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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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圖:小丸子和大野為了滿足朋友心願,在林蔭道上拖手漫步,結果談得很投契。)

真命天子叫「生魚片」,怪人互相吸引

大野正直善良,是運動型男孩,在真實生活中,櫻桃子喜歡這類人嗎?作者畫漫畫時,總是畫到小丸子對愛情少了條筋似的,很難對任何男生動心。回歸現實生活,從作者最後選擇的第二任丈夫看來,怪人始終喜歡怪人,丈夫的名字竟然叫unno sashimi,即生魚片/刺身的意思,與櫻桃子這名字很合襯。據日媒報導,生魚片是個很隱世,連社交媒體也沒有的插畫家,比櫻桃子年幼四歲,即使妻子過世了,他也沒有公開露臉說幾句門面話。生魚片的畫風與櫻桃子一樣天真可愛,還一起合著《阿米來了》、《大父親和同伴》等繪本,丈夫的筆跡也處處藏著小丸子的影子,令人意會到原來畫風也有「夫妻相」這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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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圖:生魚片的畫風有點像櫻桃子)

還有不知是好笑還是驚喜,讀過散文才知道,櫻桃子原來和小說家吉本芭娜娜是密友。芭娜娜是「香蕉」的意思,可見她真喜歡和有奇怪名字的人交往。我看過芭娜娜的名作《廚房》,記得她的行文也是非常生活化、筆法輕盈跳躍,講一個孤兒寄居在別人家中的廚房,卻能滲出滿溢的溫情。而想真一點,芭娜娜的外貌也有點像櫻桃子呢!除了香蕉和生魚片外,櫻桃子還幫兒子改名做「哈蜜瓜」,現在兒子長大了,從事創作,筆名更跟媽媽姓,叫「櫻哈蜜瓜」。

櫻桃子的育兒觀也很逗趣,作者在散文中寫道,一直不願讓兒子知道媽媽就是笨笨的小丸子,因此每一次兒子質疑媽媽是櫻桃子時,她總會強硬否認,到一次兒子發現媽媽的公司是「櫻製作公司」,她便編出完美的籍口:「媽媽公司做的是跟櫻桃子有關的工作,但是她本人跟公司沒有直接的關係。」從此,櫻桃子便把這句掛在口邊,也是一個創作者面對許多真實和虛構情節的質問時,最有力、最安全的掩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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