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點評】索羅斯最後悔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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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羅斯最後悔的事
索羅斯最後悔的事

金融大鱷索羅斯(George Soros)高齡90歲,平生買賣有贏有輸,卻罕言後悔,不過他本周二坦言做錯了一件事追悔莫及,就是在早期投資於大數據公司Palantir,事關該公司協助美國政府作戰及監控,索羅斯認為違反了其「開放社會」(open society)政治哲學理念,所以他正在「不問價」拋售股票。這場風波背後,亦關乎兩代「商界哲學家」之間的理念衝突。

Palantir是全球最矚目、也最具爭議的大數據公司,由矽谷傳奇投資者Peter Thiel於2003年創辦(當時絕大部分人恐怕未聽過什麼Big Data),第一筆資金來自CIA旗下風投基金,而該公司至今最大客戶仍是美國國防部,所以被視為跟美國軍方關係千絲萬縷。

這家神秘公司的主打服務是提供作業系統,協助客戶整合雜亂無章,甚至分散於不同數據庫的資料,轉化為有助決策的資訊(其系統就像桌面電腦年代的微軟Windows),暫時堪稱獨一無二,未遇競爭對手。

Palantir海量數據尋有用資訊

Palantir最為人知一役,是在2011年協助美軍成功抓捕並擊斃拉登。當時拉登流竄於巴基斯坦山區,美軍縱有戰機、導彈等先進兵器,仍無法知悉其行蹤,Palantir系統卻自動綜合了大量看起來互不關連、沒啥意義的資料,穿過層層表象,準確地鎖定拉登藏身位置。

簡言之,「從看似沒意義的海量數據裏找出有用資訊」,正是Palantir系統最大強項和賣點。該公司近年開始把這套殺着商用化,同樣屢建奇功,例如協助空中巴士(Airbus)改進飛機設計,為英國石油(BP)堵截「跑冒滴漏」等,在短時間內幫助相關企業創造數以十億美元經濟效益,猶如魔法般神奇(Palantir名稱來自《魔戒》裏預知未來的水晶球)。

正因如此,包括美軍、空巴、BP等客戶用過「魔法球」後,便再也離不開它,同時更多潛在客戶都想接觸「魔法」,以免在競爭中輸蝕,Palantir則以SaaS(軟件即服務)方式每月收取可觀使用費(有別於Windows系統一次過賣斷)。

Palantir「財來自有方」,原本無意上市集資,但不少早期投資者有退出需求,所以該公司今年9月以直接掛牌(direct listing,不涉及集資)形式登陸紐交所,備受追捧,至今股價飆近150%,市值高達290億美元。

承諾解禁後速悉售持股

隨着Palantir掛牌,其股權結構亦被披露,目前由創辦人團隊持股約15%,其餘投資者包括加拿大養老金、BlackRock、對沖基金Myriad等,表面上無特別,亦不見美國CIA及軍方身影(或已撤資避嫌)。最受矚目則是索羅斯旗艦SFM,截至上季末持有Palantir約1.5%股權,現市值約4.3億美元,市場解讀為「大鱷索羅斯也睇好Palantir」。

不過索羅斯本周二發表公開聲明,跟Palantir徹底割席。他指SFM是在2012年購入該公司權益,由麾下某位投資經理主導,而後者已離職。索羅斯又說,當年關於大數據的負面社會後果(negative social consequences)尚未清晰,但他現時並不認同Palantir所作所為,故已拋售所有解禁股票,並會在餘下股權解禁後盡快賣出。

索羅斯如此罕有地為一項投資「認錯」,關乎他出身於納粹統治下的匈牙利,17歲逃難到英國,後於倫敦政經學院師承著名哲學家Karl Popper,畢生服膺老師巨著《開放社會及其敵人》理念,擁護自由和開放的社會體制,且把「納粹式」或「蘇聯式」的集權和專制視為敵人。是以索羅斯一邊在金融市場炒賣賺錢,同時把大部分身家投放到他創辦的Open Society Foundations,於世界各地推動其政治理念。

恐防美國憑「魔法」趨集權

有趣的是,Palantir創辦人Peter Thiel也是哲學型人物,畢業於史丹福大學哲學系,其撰寫的創業名著Zero to One至今仍被視為「矽谷聖經」。該公司另一聯合創辦人、現任CEO兼實際掌舵者Alex Karp,更是德國哲學博士,30多歲才從學院投身商界,乃矽谷罕見的「哲學家CEO」。

籠統而言,索羅斯、Peter Thiel、Alex Karp皆熱烈擁護西式自由民主社會,基本政治理念並無二致,甚或可稱為同路人。Alex Karp接受訪問時曾直言,Palantir的核心使命並非賺錢,而是「為了全世界的和平與繁榮,支援西方自由民主社會及其戰略盟友,確保西方陣營維持強大」,他又表明不會接受「來自跟西方體制有矛盾的地區」之生意;在Palantir上市文件裏,該公司更直接說「不會做中國生意」。

Alex Karp言下之意,在於近年來自東方的集權主義模式強勢崛起,對美式社會構成巨大威脅,所以他跟Peter Thiel創辦Palantir,正是為了向美國及盟友提供「數據武裝」,方可望戰勝敵人,維持自由民主社會長存。

然而儘管與索羅斯「終極目標」一致,他卻不認同兩位後輩的手段,認為Palantir向美國政府提供大數據利器,有機會令美國當局也趨向集權,例如用相關技術來監控國民,不利於「開放社會」。換言之,索羅斯把一切集權主義視作敵人,不限於東方國家,亦很警惕美國「行差踏錯」,或許由於他親歷過納粹治下的東歐社會,深切體會「權力令人腐化」;而Palantir猶如魔法球的大數據技術,對於掌權者着實誘人,難怪老人家這麼反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