瀕死藝術家:無懼罕見癌,瘋狂要及時

陳娉婷
The News Lens

文:陳娉婷

自幼患上罕見皮膚癌的陳偉霖,成長過程不斷被醫生提醒命不久矣。奇蹟的是,他的命限延長再延長,由3歲到7歲,再到11歲,直到今天35歲,他仍然未死。

與死亡同行的他,早就看透生死疲勞,滿身的癌細胞黑色素不是污點,而是藝術品般的生存見證,讓人想起草間彌生的波點世界。但那是思覺失調世界的重現,陳偉霖則一站出來已是藝術,墨痣道成肉身,不失常也瘋狂。

「如果我不是長這樣,你會找我做訪問嗎?別人有興趣認識我嗎?」自我命名為「William Outcast Chan」的他,為邊緣人身分感自豪,視為一場對社會規範的反擊。從會考考零分,到突破死亡忌諱搞「生前葬」,再到成立「一人NGO」輔導尋死者,他都想反證一點:不順從社會價值,人一樣能活得很好,而醒覺的起點,是承認死亡的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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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吃抗癌藥:自然生長

William一出生,就伴隨死亡的陰影。鄰床寶寶雪白無瑕,他卻長滿黑色斑點,被醫生診斷患癌,宣告剩下日子不多,即使尚有日子,生命也註定難熬。

一般父母或會叫苦連天,他的家長卻很冷靜:「沒什麼特別,就像剛生出來BB,你不會質疑他怎麼長這樣,你會接受他的一切。由細到大都長這樣,沒什麼好出奇。」自幼年起,父母採取放縱的教養模式,不過問他讀書成績,會考零分安然接納,連抗癌藥或化療也沒用過——完全是天生天養。「沒有大效果,又不會改變結果,為何要吃藥?」

氣勢攝人的他,繼續發問:「你如果知道聽日會死,你還會上學讀書考試嗎?」正因比同齡人更早知死,William不浪費時間於無意義的事上。香港公開試重視操練而非批判性思考,他罷讀不罷考,零分是反抗而非認輸。他沒讀過藝術,卻被譽為「死亡藝術家」,搞過壽衣時裝展、搖滾抗癌音樂會,在My Little Airpot的MV中擔任身體演出。他會考中文得0分,卻被報館邀請寫專欄,一寫便寫了5年,只因人生經歷搭夠,思維特立獨行。

自小受父母縱容,長大後仕途不俗,造就了William心高氣傲、快人快語的個性,沒有一絲瀕死者的焦慮。他坦言,12年前剪了傻氣的冬菇頭,就為提醒自己要謙卑:「我說話很坦白、很直,有時會無意間傷害到人。」他摸摸頭髮笑說,個性沒太大改變,大概要一直留住這髮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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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前葬第一人:認識死亡,才是生命的開端

比同齡人提早警覺生命有限,William在三十而立之年,已寫下遺書並搞過葬禮。「搞過身後事,你才知道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是什麼。你要邀請你認為最重要的人來到葬禮:工作夥伴、伴侶、朋友、屋企人。」「當然,前度也可以請,若你認為他重要。」

在清醒時搞葬禮,好處是有全盤的決定權,而非在魂歸天國後,讓其他人幫你代勞。自己的生命,當然自己最明瞭:「可以放入任何你喜歡的元素,也看到別人如何評論你的過去,有點像人生畢業禮。」他的口吻有如人生導師,卻是在教人死得好看、死得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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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前,William的生前葬於紅磡萬國殯儀館舉行,邀請了達200人來觀禮,不少傳媒聞風紛紛前來,見證香港第一場生前葬。他的葬禮於生日當天進行,寓意死亡揭開生命的新一章。

靈堂正中央掛著牌匾,一般人期待寫著「天悼英才」或「永遠懷念」的黑色毛筆書法,配以慘白的百合花和輓聯;William卻標奇立異,以鮮明白底紅字寫著「死不足惜」,旁邊掛著紅綠交錯、氣球圖案、喜氣洋洋的直憣。「我覺得不需要為我的死感到可惜,因為我生前無時無刻,都在做喜歡的事情。」待嘉賓坐定後,牌匾更會換上顏色歡樂的「走得招積」字眼,寓意死亡不是哀傷之事,是擁抱生命最後一刻的行為。

「我也請來朋友,組成live band表演音樂。」問是哪種類型音樂?他反駁:「為何要為音樂定型?我只能說,他們想透過音樂,表演對死亡的幻想,不被定義,是跟感覺走的。」

William最想表達的,是不用恐懼死亡,華人的忌諱是不必要的。必要的是認識死亡,甚至凝視死亡,才是生的開始。「人有先天性優勢,就是不知幾時死,這才更珍惜當下。」「若你明天就會死,現在會選擇做什麼?有人可能quit咗份工,做最想做的事情,但若份工不是想做的,為何天天去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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輔導自殺者:認清死亡,明白不能解決問題

接納死亡,歌頌死亡之可貴,曾有人誤解:William叫人去死。他創立的NGO「死嘢」,死死聲很難聽,因不吉利難以申請牌照,後來加上「Say-Yeah」兩字,立即過關。揭去神秘的黑暗面紗,這機構實際上是輔導一些瀕死,或有意自殺的人,方法是「以死勸生」。

「我的信念是,沒有人應該被遺棄。」William突然拋出一句正能量說話,與他外號中的「Outcast」理念相違背,令記者始料未及。他解釋,意思是相信「天生我材必有用」:「每個人都有獨特的DNA,有些特質只有你擁有,別人奪不走,也無可否定。」他說,人最重要是找到自己價值,而不是社會工廠的一粒螺絲,可有可無——奪回主體性、敢於不同,則是Outcast另一含義,亦是William擁抱的價值。

除了鼓勵人找到自我,William如何勸導尋死者,助他們回頭是岸?他凝重說,輔導內容保密,不想把人變成簡單個案:「我相信人是不能被歸類的。」

他只打了個比喻,像一個人好肚餓,走進一間餐廳,但該餐廳不給他吃飯:「他會不想吃嗎?還是更想吃?」坊間的生命熱線,好比沒食物的餐廳,刻意避談死亡,但William會與求助者討論自殺或身後事,從中令他們了解死亡的實相,發現它不能解決問題。

「我不會強硬或斷絕所有的可能性。就像求助者說『唔得』,我不會隨便質疑他,話他『實得』和要加油。我會相信他真的『唔得』,再想辦法。」他又指,向「死嘢」求助的人數很多,反映香港人壓力及情緒問題嚴重。

勸生是William的重點工作,周邊工作亦包括輔導瀕死者如老人家、末期病患,教他們如何面對死亡、安排後事,確保走得沒有遺憾。「如果是年青人、學生,我會和他們談夢想,對老人家,則會談心願。夢想和心願,本質上都是相同,都是人生裡想完成的事情。」

後記:孩童眼中的「點點星人」

近日,William到一所小學做演講,亦即他口中常說的「廢嗡」。該小學很用心,嘉賓來臨前老師為小朋友做熱身,親身體驗「點點星球人」的生活。同學用卡片剪成墨痣,貼滿臉上,猜輸了的更要做一整天「點點人」。

William強調:「別以為小孩什麼都不懂」,小學生在家庭、網絡或媒體上,早就接觸生死題材,態度不如成人般忌諱:「他們回應多數比成人直接、更懂得體諒別人生活的狀況,他們不怕說出心中的看法,但比成人更顧及你的感受。」

演講當天,孩童眼中充滿好奇,不怕他滿身癌細胞,反而熱情地打招呼,為他滿身斑點而感到興奮,大喊「原來是真的!」本來活潑好動的小豆丁,在他演講時也罕有地全場靜默,全神貫注傾聽他分享對生死的看法。

這令我想起死嘢的宗旨,就是以「Say Yeah」態度面對死亡,若一生人活得無憾,送行一刻是值得慶祝而非哀悼。對不熟悉的事好奇,而非恐懼和歧視,亦是孩童自然的本能,為何我們長大了就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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