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居老人一圓旅行夢 免費到台灣遊玩:「一生人從未衝出香港」

陳娉婷
The News Lens
獨居老人一圓旅行夢 免費到台灣遊玩:「一生人從未衝出香港」
獨居老人一圓旅行夢 免費到台灣遊玩:「一生人從未衝出香港」

文:陳娉婷

「係想去旅行既,但窮囉,親戚又無咩資助,無諗過有機會去。」明叔終身未婚,欠缺旅伴的他,平日愛看電視節目作「精神旅遊」。

「以往一世人窮,慳慳儉儉、手停口停,又要供仔女讀書,怎會想到旅行的事?」何伯與妻子離婚,仔女少有探望他,一生從沒想過去旅行。

對於一班貧窮、沒有旅伴、行動不便的獨居老人來說,旅遊似乎是遠在天邊的夢。

然而,上月救世軍發起「夢飛行」計劃,免費邀請30多位老人去台灣觀光四日三夜,希望告訴港人,長者的需要不限於吃得飽、穿得暖,他們也渴求擴闊眼界,以及突破自我。「不是俾家用、食餐飯就夠,長者還有其他生活需要,或願望想達成。」計劃社工Matthew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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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前,各位老友記都非常雀躍,全部團友都未搭過飛機。(救世軍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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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報導(看最底文章推介)提及明叔(左一)一人生活的孤獨,這次他難得跟大夥兒一起去玩。(救世軍圖片)

窮得連護照也沒有?

「夢飛行」邀請30多位長者成行,他們的共通點是經濟條件較差、單身、婚姻或家庭狀況薄弱,也有少量是貧窮的夫婦——不過令社工大感意外的是:他們大多是連護照都沒有。

「好多長者領取綜援,只勉強夠食、夠住、夠搭車,沒有多餘錢去旅行。他們好多只有回鄉證及身分證,連護照也沒有。」社工Matthew指,不少獨居老人沒有子女幫忙辦理護照手續,他們一生就此困足於香港。

明叔和何伯,是其中兩名領取綜援的團友:前者因貧窮、怕拿綜援去旅行被標籤,一直沒有申請護照;後者在香港生活幾十年,卻因出生地是古巴,被入境處拒絕頒發護照。

起飛前,社工花費數月時間,逐一幫長者申請護照;何伯的特殊情形更耗費心力:「我們積極爭取,多次寫信說服入境處,解釋說何伯已居港幾十年,亦已達87歲高齡,很想幫他圓夢。」社工Matthew說,幸好入境處最後批准,趕及在旅遊前一星期發護照,何伯才實現到旅行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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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tthew指一行30多位長者能成功起行,實在不易,申請護照一關就搞了幾個月。圖為團友在旗津老街合照。(救世軍圖片)

明叔:「第一次與他人同房,很緊張」

30多位老人家來自不同地區的「長者之家」,包括油麻地、旺角、大埔、石峽尾和華富。出發前他們互不相識,因著同一個旅行夢而結緣,可說是一次密集式的聯誼活動。

明叔性格較內向,第一次與新相識的團友同房,他坦言有點緊張:「男仔好少傾心事,我只希望不要留下壞印象,多遷就,沒有發生爭執已經很好。」他又指,平日一人生活不需妥協,愛何時睡、睡到幾時也可,但與人同房,就考慮甚多:「大家要互相了解,直至找到平衡為止,例如冷氣要調較合適的溫度、燈光的亮度要開多大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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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叔拿著剛買來的手信拍照。(救世軍圖片)

明叔稱呼他的房友為「阿祥」,形容對方是「一個思想獨立的人」,有很特別的嗜好,例如一入房便堅持要看某一大陸電視台,整晚播放毛澤東的劇集。「剛好我也喜歡看時事、軍事的節目,所以很合適。」兩人很快結成朋友,明叔卻說:「旅程中撞到會打吓招呼、傾吓計,但都唔係話好熟。」

此時,隨行的社工單姑娘笑道:「識得兩日,當然不會傾心事啦!但我成日見到你地兩間房,四個大男人成日約埋一起吃早餐、一起集合喎!」明叔咧嘴笑道:「因為住得近,又住同一層,兩間房便相約一起吃早餐。不過論熟的話,還是另一間房那兩人較熟,他們會傾私人事,我不會。」

明叔笑言,自己始終是個孤僻的人,「社交上不太行」,但這次總算走出安舒區,嘗試接觸更多人,和其他人攀談:「交談之中,學懂了很多原本不認識的事情。」

何伯:八旬高齡仍壯健,細心照顧團友

天性健談、樂於助人的何伯,則在旅行中擔當照顧者的角色。他已達87歲高齡,卻老當益壯,反過來幫助社工們拿巨型banner(被團友笑稱為「揸大炮」),又經常照顧不良於行、百病纏身的好友歐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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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伯(右)與歐森(左),在旅行後的分享會上訴說兄弟情。(陳娉婷攝)

何伯與歐森十分有緣,兩人本不認識,卻被編排到酒店同房、車上同座、同桌食飯,像糖黐豆般形影不離。何伯語帶同情道:「歐森好多病痛架。高血壓、糖尿病,朝食一次藥,晚食一次藥,夜晚訓覺仲會抽筋。」何伯記性好,總會提醒歐森吃藥,又會扶他走過斜路、樓梯等危險地勢。「佢連點沖涼、點開水也不懂,又要教佢分辨洗潔精、沐浴露,仲要提佢廁紙不要沖落馬桶,要扔落垃圾桶,塞咗被人投訴就不好啦!」

何伯坦言,歐森的健康不佳,不應去旅行:「但他堅持要去,證明他認為呢次機會好難得。」

社工單姑娘則指,何伯的助人精神不限於歐森,還會照顧其他體弱的長者,如幫助女士們拿行李、幫別人扣好行李等,「我自己也很欣賞世華(何伯),寫了張感謝卡給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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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伯(左一)人緣甚佳,也十分健康,體能比得上一般後生仔。(救世軍圖片)

她又指,歐森去完台灣旅行後,反而「醒目咗、精神咗」,去台灣時拿著枴杖,但回來後竟能活動自如,不用人攙扶。「其實歐森出發前有跌過一次,但可能在台灣行多了路,經歷過不同地形,反而快點復原。」在回港後的分享會,歐森還與何伯肩搭肩的說道:「好彩有阿何照顧我。」

最愛「月世界」:老人征服200級樓梯

四天三夜的旅程中,老友記踏遍高雄的不同景點,如愛河、旗津老街、龍虎塔、月世界、香蕉碼頭、駁二藝術區等。隨團社工珊珊指,四天的行程緊迫,曾擔心長者們體力透支,或累得無心玩樂。但出發後,卻發現長者勇於嘗試新事物,「他們很想把握行程,覺得機會難得,覺得自己一定要試,好敢探索新的景點。」

最受歡迎的景點是月世界和龍虎塔,也是明叔和何伯兩人的最愛。明叔被月世界的壯觀地勢所吸引,「那座山光禿禿的,岩石像月球的表面,上面種不到植物,是青灰岩來的。導遊說全世界只有四個地方有,覺得很特別。」又指想像不到如此美麗的岩石面,原來一鎚打下去就碎。何伯則興奮的說:「那些山脈好高、好尖,好似刀削咁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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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世界的壯麗景觀。(救世軍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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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叔在月世界前拍照留念。(救世軍圖片)

要登上月世界的頂峰,必先行過200多級樓梯,一眾老友記都選擇在遠處觀望,但快要九旬的何伯卻堅持挑戰,與一名僅20多歲的社工同行,「得我和溫生兩個人上去,上面看下來有七層樓高!我還在塔側邊望下去的河影了幅相。」社工單姑娘立刻在旁笑說:「那張相好型,不望鏡頭,望海喎!」

至於龍虎塔,則是較傳統的地標,顏色很鮮豔,老人家被其「好意頭」寓意所吸引。何伯說:「行龍口入,虎口出,當是行個大運!」明叔則指,第三天曾經乘座船隻到香蕉碼頭,在那裡吃的一餐台灣菜最好吃;喜歡唱歌的他,還留意到遠處的路牌指著「鄧麗君博物館」,心裡很想去看個究竟,卻因要跟大隊而作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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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工Yammy與兩位婆婆在龍虎塔旁合照。(救世軍圖片)

長者拍攝「文青」造型照?

是次旅程中,長者們也有任務要完成:女性要玩secret angel,寫感謝信給一名團友;男性要扮文青,穿著帥氣的在駁二藝術區中拍一張造型照;夫婦則要在愛河拍一張親密合照,並交換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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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廣和與雪英,團中的一對夫婦;他們一生節儉,錢都用在供子女讀書,從沒去過旅行。這次參加了台灣之遊,事前各自為對方準備一份禮物:廣和送了煮飯用具給老婆,雪英則送了一條頸巾給老公。(救世軍圖片)

社工Yammy指,事前擔心長者不會「陪他們癲」,沒想到所有人自動自覺完成任務。就如一眾男士,不用社工示範,就選好拍攝景點、擺好不同姿勢,讓社工幫他們拍即影即有。何伯躺在一條路軌上,張開雙手拍照;明叔則戴上一副太陽眼鏡,站在一件藝術品前低抄拍照,還要不望鏡頭,社工們大叫「好ch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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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一眾婆婆,則要展露文筆,寫信給她們要感謝的團友。其中一名婆婆沒有受過何伯的幫助,也寫了封信給他,說是「觀察到他為人善良,好肯幫助有需要的人」。明叔則直言「不少女士都對我有好感」,還與其中一名婆婆交換了電話。明叔一直都找不到伴侶,記者打趣問道,有否和婆婆私下聯絡?他腼腆笑道:「未喎,今天分享會有再見到她,也忘了打招呼。佢想搵我可以打畀我。」

長者背後,一群守護天使

今次一起出遊台灣的社工共有5位,他們有如守護天使,由爭取30多位善長人翁資助老人去旅行,到貼身照顧長者,全程不遺餘力。

社工珊珊分享道,旅程中經歷過小波折,如有婆婆的鞋底突然爛掉,亦曾有一名長者突然跌倒,手臂受傷。「都是一些小意外。對鞋爛咗,要search邊度有得買鞋,在行程中偷返點時間,搭的士陪婆婆買鞋。老人家跌倒了,也要即刻帶他到醫院去看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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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三是其中3名隨團社工:Alfred (溫生)、單姑娘和珊珊,右一是Matthew,計劃的籌備社工之一。(陳娉婷攝)

不過,長者守望相助的意識很強,一名團友手臂受傷了,幾乎整團的長者都走來問候他:「可能是社會氛圍不同吧,生於舊一代的香港人,好像同情心較強,現在的港人都各家自掃門前雪。」社工們又指,別小看長者體弱多病,他們很想達到自主,不用社工提醒,也會按時服藥,「他們只希望旅程能萬無一失,留住快樂回憶。」

最後,飛回香港機場時,長者都百感交雜,既不捨又難忘,社工珊珊更感動得哭了起來:「好像一起經歷了一件事,一起努力去成就一段旅程,很感恩。」她又指,一般旅行團「7日旅程,就7日完」,但長者們會互相交換電話,「有啲更會私下約出來飲下茶」,成功為獨居長者們建立支援網絡。

後記:一個夢生出下一個夢

「夢飛行」除了為長者圓夢,還鼓勵他們勇於發夢。問明叔下一個征途是哪裡?他不好意思的說:「想去一個地方,比台灣遠,要搭3個鐘飛機,但便宜很多的……」社工和記者連番追問,他才吞吞吐吐的說:「其實是北京。」原來是怕負擔不起費用,但明叔說會努力嘗試:「最好是和朋友一起去,但一個人也可以」。至於一向熱心助人的何伯,則把願望獻給社會:「自己沒有什麼願望,只希望社會上有能力的人,能體諒和關懷長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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