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鄉人:我出國前是新聞編輯,來加拿大後做送餐員,酸爽又暢快

·12 分鐘文章

「你出國了還去送餐,不體面!」

前陣子,一個同學聽聞我在加拿大做起了送餐員,力勸我做些高大上的工作。

「下雪下雨天,還有深夜點外賣還不給小費的人,才叫不體面。」

當時我剛在哈利法克斯送餐一個月,每天連續開車5到10小時,累得腰痠背痛,眼睛又被晚上的遠光燈照得刺痛,於是憤憤然回覆。

在中國國內,我做過8年記者和4年編輯。最近送餐三個月最大的體會,是編輯和記者雖見多識廣,卻總是隔着一層,不接地氣,比不上送餐員能深刻體會真實生活的酸爽。

「又是城區開一百公里送餐的一天,服務業真不容易。回想起來,做記者和編輯雖然站得高看得遠,卻總是站在窗口看大街上的車水馬龍,終究沒有直接參與,沒有體驗生活的酸甜苦辣來的深刻與痛快。」送餐之初,我曾經敲下這麼一段感悟。

當下,由於華人送餐平台迅速崛起,在加拿大和美國都有不少中國留學生和新移民做起了送餐員。北美地廣人稀,這邊主要開車送餐,而且有小費文化,跟國內送餐大有不同。

作為曾經的文字工作者,我感到有責任記錄在國外送餐的故事,分享出國後的真實生活。

一、我為什麼選擇做送餐員?

如今,我送餐三個月,將近400單,基本還是一個菜鳥送餐員。

總的感覺是,送餐一點也不丟人。除了時薪低了點,我幹得挺開心,甚至可以說大開眼界。

當然,我不是一個人在「戰鬥」。在加拿大的哈利法克斯,大概有幾十個華人送餐員。每天送餐期間,等單等出餐的間隙,大家或微信或當面一起吹水聊天,好不痛快。

而且,我終於明白,國內的出租車和滴滴司機為何那麼喜歡邊開車邊電話聊天了。長時間開車後,真的無比疲憊又無聊,需要做點什麼來提神。

先給大家交代下,出國後我為什麼選擇去送餐。

2020年6月,我帶着妻子和兩個孩子飛躍西伯利亞和阿拉斯加,來到大西洋邊上的哈利法克斯漂泊。(備註:具體過程見文章「今天,我帶全家去加拿大漂泊」)。

當時的大概想法是,家裏領導去讀兩年書,兩個娃上當地小學,我則陪讀、帶娃加學習英語(噓,實則是想躺平)。

剛到哈法前半年,忙着安頓,一切都要重頭來過。租房、考駕照、買車三件大事搞定後,基本就開始下雪了。

那陣子,平日無聊,除了做飯、帶娃就是跟華人朋友一起吃吃喝喝。每天睡到自然醒,對着紛紛揚揚的大雪發呆,初步實現了躺平的夢想。

可惜長久躺平終究是不可能的。和這幾年來楓葉國的朋友交流,大家一直認為:沒有一份穩定的收入,再好的風景也無心欣賞。

我所在的哈利法克斯,由於申請楓葉卡門檻低,這兩年中國留學生和新移民蜂擁而入,40萬人口的彈丸之地據說有近2萬中國人。

加拿大的冬天,一架車輛在雪中行走。
加拿大的冬天,一架車輛在雪中行走。

但是,來了之後很快發現,哈利法克斯就業機會比較少。特別在前後幾波疫情衝擊之下,整座城市分階段「封城」,工作更難找。

於是,新來哈法的中國朋友們各顯神通。英語好的,照舊做回會計、工程師、市場營銷、中小學老師的老本行;英語不大好的,則只能先去幹「累脖工」(英文Labor的音譯,意為體力勞動)了。

今年春節前後,和華人朋友們聚餐。那時突然得到一個消息,深受觸動:去年一起登陸哈法的一個朋友,去快遞公司搬貨去了,而且是夜班,從凌晨2點幹到凌晨7點,一個人負責卸完兩大車廂的貨物,早上還要趕回家送孩子上學。

見面時,我問他:怕不怕國內的朋友說閒話?夜班日夜顛倒撐得住嗎?

朋友笑笑:夜班習慣就好了,也有西人年輕小夥和高大威猛的印度錫克小夥一起幹。

最後,他說了句:怕別人說個啥?只要你自己看得起自己。

春節過後,我報的英語班陸續開始上課,但每天可以三五個小時做些兼職。陸續投了一些簡歷,都石沉大海。恰巧,一個在送餐的朋友告訴我,本地華人送餐平台在招司機,去不去?

我的第一反應是拒絕。在國內,親眼看到過一些送餐員的境遇:午餐高峰時期,氣喘吁吁擠進電梯,又在電話裏對催餐的客人一個勁道歉,還經常被保安刁難不能坐客梯。

但是,很快我在一次逛Costco時意識到,由於有一陣子沒有收入,連要不要多買一盒7加元的葡萄都沒底氣。

那一刻,想着加拿大總理特魯多年輕時做過酒吧保安和單板滑雪教練,我喜歡的重金屬搖滾樂隊Linkin Park 主唱 Chester也在漢堡王糊過口,一咬牙:豁出去了,幹!

事實證明,這是一個正確的選擇。有點事做總比枯坐在家裏強,而且以前做慣了腦力勞動,送餐則走遍了城市的每一個角度,走進一個充滿煙火氣和江湖氣的新領域,突然有了「血管裏流的是血」的充實暢快感。

最重要的是,在加美多元包容的文化氛圍內,服務業真心受到尊重,大部分時間都不會遇到一張冷漠的臉孔;而且,有一陣子家裏娃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數我昨天賺了多少硬幣,讓我愈發堅定自己的判斷:父母是孩子最好的榜樣,要以身作則,讓孩子明白自食其力的重要性。

送餐時遇到的印度小哥,非常友好。在哈法,印度人是送餐主力軍。
送餐時遇到的印度小哥,非常友好。在哈法,印度人是送餐主力軍。

二、也苦也累,但沒遇到過異樣的目光

今年三月上旬,哈法的氣温還在零度徘徊,我開始正式上崗送餐。起初甚至有點小興奮,畢竟楓葉國冬天漫長,我住在郊區人煙稀少,天寒地凍之時甚至連遛狗的人都見不到一個,在家裏憋壞了。

人畢竟是群居動物,需要社交。作為送餐員,每天駕車「自由馳騁的城市的大街小巷」,終於有了點煙火氣,每天開車看看街上的人流和美女,再跟送餐員朋友吹吹水,心情愉悅。當然,送餐也能發現資本主義世界的腐朽之處:城區四處遊蕩藥物成癮的流浪漢,以及半夜推着購物車四處撿塑料瓶的老人,這裏也有貧困人口。

這裏特別說明一下,跟國內開電動自行車送餐不同,加拿大和美國送餐主要是開車。特別在加拿大,每年有四五個月的冰雪天氣,路上積雪結冰,騎電動車分分鐘要出事;此外這邊送餐動輒來回一二十公里,經常要過橋和爬坡,電動車實在太慢。

當然,哪一行都有自己的心酸之處。以哈利法克斯為例,三月四月還經常下雪下凍雨,送餐在戶外多,寒風真如刀子刮在臉上;更麻煩的是,由於連續開車,下雪天裝了雪胎的車輛也會出現側滑,我和另兩個送餐的華人朋友都遇到過差點剎不住車的危險。

送餐往往午餐和晚餐最忙,飯點經常吃不上飯,有時餓得頭昏眼花。剛開始,我很不適應。每天持續開車5到10小時之後,腰椎痛得站不穩,甚至精神恍惚;晚上視線不好,一邊踩油門,一邊又要時刻警惕亂穿馬路的行人,精神一直緊繃。

於是乎,在送餐的第一個月,我甚至做夢一晚上都在開車遊蕩,在城市四處送外賣。

咬牙堅持,對自己說:流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飯,老子也算一條好漢。

累歸累,最欣慰的確實在加國做服務業,基本沒遇到過異樣的目光。哈利法克斯有數十家中餐廳和韓餐廳,等餐的時候經常跟老闆聊聊天。在異國他鄉開餐廳打拼的人深知服務業不易,對送餐員自己買餐基本只收成本價,還經常額外送一杯飲料。

點餐的客人,以華人移民和留學生居多,也有部分西人。總體而言,沒受過什麼冷眼,客人收到餐後大多會友好道謝。恐怕在異國他鄉,大家都明白謀生的不易,職業真心不分貴賤。

印象特別深的,有時遇到雨雪天氣可能會晚單,提前給對方電話致歉,反被提醒「開車注意安全」。遇到這種情形,心裏真的是暖的。

記得三月一個下雪天,晚上十一點走在Downtown的路上,凍得瑟瑟發抖。當時身穿反光的送餐馬甲在路上快走,滿臉疲倦,跟大家在國內碰到的送餐員估計差不多。那天是週五,哈法市中心麥當勞門口的幾個西人年輕人在大聲聊天,突然邀請我來了個碰肘禮,感覺對方High得像剛喝了酒。

那一刻,覺得哈利法克斯這個城市還是蠻友好的。

疫情下,加拿大中餐館的廚師在準備外賣食品。
疫情下,加拿大中餐館的廚師在準備外賣食品。

三、大開眼界,我認為送餐有兩大好處

總體而言,我認為送餐很適合中國留學生和新移民做兼職或過渡。首先,送餐會有一份不是太多但有尊嚴的收入。

據說,在温哥華送餐平均每單有10加元的收入;據說,在2020年三四月份,加拿大疫情剛爆發之際,由於外賣天天爆單,加上送餐員冒着染疫的風險提供服務,大家小費都給得高,那陣子不少送餐員整月無休,月收入輕鬆過1萬加元。

回歸當下,以我和身邊朋友在哈法送餐的經驗看,扣除油費,送餐的時薪收入在8到12加元之間浮動(包含小費在內)。加拿大和美國不同城市差別很大,這裏只說自己目前看到的情況。

當然,有部分勤快和資深的送餐員月收入能達到3000加元,但每週要工作66小時以上。

對於像我這種菜鳥送餐員,扣除汽車油費,收入經常達不到哈法所在新斯高沙省(Nova Scotia)的最低時薪12.55加元。但反過來說,送餐員與平台之間並非員工關係,而是自僱的合作關係,平台確實沒義務提供最低工資保障;而且送餐不時有等單或等出餐的空閒期,過了飯點高峰期即可稍作喘息,從性價比看還不錯。

目前,我是在上英語課之餘送餐,屬於兼職,每週工作20個小時左右,賺點零花錢補貼家用,至少逛超市時可以有底氣了。

總之,只要有車有駕照和工作許可(其中學生簽證每週可工作20小時),送餐挺適合在國外的中國人體驗生活,以及找到正式工作前的過渡。

其次,送餐讓生活變得有煙火氣,能看到不同的風景,破除很多成見。

說實話,無論在國內還是加美,身邊不少華人對外國人都有一些成見和刻板印象。實際接觸後會發現,有時事情的本貌跟真實情況差別很大。

送餐時遇到的哈法騎警,允許牌照,還不會輕易開罰單。
送餐時遇到的哈法騎警,允許牌照,還不會輕易開罰單。

舉個例子,在送餐之初,就有華人送餐員提醒我:哈法城區有個西人女警號稱「白髮魔女」,不喜歡中國人,專門針對華人開停車罰單。

我送餐大約一個月後,有次在哈法城區最繁華的街道附近停車等單。抬頭間,突然看到正前方停了一輛警車,一位女警察正端着咖啡回車內。我按照這邊的習慣衝她揮揮手,她點頭微笑了一下。等她坐進車內,我看到對方滿頭白髮,頓時驚出一身冷汗:這就是傳說中的「白髮魔女」!當時我停車並無違章之處,但也想立馬開溜避開她,沒想到她直接駕車離開了。

就在之後幾天,同一條巷子裏,我親眼看到她攔住一輛西人逆行的車輛開罰單。後面了解到,這位鐵面警官只是執法比較嚴,只要被她撞見違停必開罰單,無論西人、印度人還是華人都一樣,並非歧視中國人。

出國前也看到加美華人寫的帖子,不少人以做都已做過「累脖工」為丟人的事情。

我的看法截然相反,至少在加拿大的語境下,自食其力的體力勞動很體面,很多藍領收入甚至高於坐辦公室。國內的一個殘酷現實,做體力勞動的服務業收入普遍特別低;但在加拿大,無論因為人力成本高,無論做公交車司機還是電焊工、水管工以及重型機械駕駛員,要是資深月工資經常能達到人民幣一萬五甚至兩萬元以上,活得很滋潤。

不管怎樣,哪怕以後很快不做送餐員,我會懷念這段酸爽又暢快的日子。本來出國了也沒想着就躺平過退休日子,酸甜苦辣才是人生常態。

(文章首發於微信公眾號楓葉國冰與火,端傳媒獲授權轉載)

原文鏈接:https://theinitium.com/article/20220108-strangers-news-editor-food-delivery-in-canada/

端傳媒:https://theinitium.com/misc/abou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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