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字如見人｜今宵多珍重 從 2025 寫到 2026｜冼麗婷

撰文：冼麗婷

歲除寫到歲首。因為寫，繼續存在，與各種朋友繼續聯繫。無論怎樣，要帶着記憶繼續寫作。寫好一個句號，就可以寫新的句子，寫下寫下，就寫好新年文章。

香港的處境，改變了自己對人的感應器。不是過去一年見得特別多人，只是，感覺開始有點懂人。這是歲除到歲首，年年月月過日子的自動演進。現在見身邊家人親友新知舊雨，都帶着筵席總有盡時的心態，不是蒼涼，是放開、知局。為走了的美言，為仍然留下的祝福。今天嘻哈大笑，笑到最後，最大本領不是忘記悲傷，而是要懂得消解愁悴，尊重理解別人的哀傷。

懂人，要先懂人生。

最近因為見宋以朗（他早前把張愛玲書稿遺物全捐贈香港都會大學），特地看一下夏志清教授的《雞窗集》，裏面開首就是宋以朗父親宋淇寫對此書的感想。而書中夏教授寫的〈歲除的哀傷〉，就是寫元旦當天下樓，讓小女兒騎在肩上玩耍，誰知在一堆嘔吐物前摔了一交，弄得一塌糊塗，本來還要為錢鍾書離世（當時誤傳）寫悼文，年年歲歲，悲哀的，煩心的，進退兩難的，不會因為過新年而暫停。但人總要悲喜有度，一樣的活下去。

城中乜哥紅顏酒 英國水晶叮呤呤

在於我，年歲給人是能力而不是落寞，看書寫作都變得更吸收更順心，應該好好利用。馬奎斯出版《愛在瘟疫蔓延時》原來已經六十歲，在一個看過生命後半部的作家手裏，寫愛情的發酵到熟成，不僅是醇厚圓滿，更懂得用幽默感幻想更多出路。回到現實，元旦還未寫好稿，沒能歸隊跟體育好老師廖 Sir 夫婦行山。路線終點是清水灣道，都是舊日風光舊記憶，沒能跟上，是有點錯過了的感覺。

離散與 COVID 歲月都走過了，珍惜可以選擇見朋友的機會。所以，趁今年早了砍伐的聖誕樹餘香未了，歲末在家中來個「慢食馬拉松」。Louise 當晚尾聲趕來，還帶兩支好酒。松香與酒味，都是港女式選擇。一支是 1969 年限量版砵酒，放着多時，倒不如跟朋友分享。我不懂酒，只覺入口濃郁甜美，很 like。相對另一支，信運信風水的城中乜哥，為紅顏知己在紐西蘭最南面買酒莊釀製每年限量生產的細支裝紅酒，Louise 友人送她 2019 年版，喝下去，厚厚葡萄與穩重的木味，有故事的酒，味道特別耐人好奇。

酒若有情，考驗味蕾，也考驗心裏的釀製能力。初始感覺，丟着這麼多年，何曾有變老這回事？總之，我出酒杯，朋友出酒，在英國肯特郡二手巿場買來的水晶酒杯，盛載深鮮紅酒，碰杯交錯叮呤呤呤呤加笑聲，百玩不厭，銀鈴的美妙，不是撞出來的，而是輕輕擦過後的迴響。所以，凡事都有奧妙，有些驚喜，不必是摯交。就像收埋十二年的金門高梁，是我訪問鄭愁予後在金門機場買回港的，一直等到今天，才與朋友買來的意大利 Gelato 四色雪糕混在一起，金門酒的烈，被意大利雪糕的甜消弭 ；本來怕甜，因為烈酒，激賞雪糕，朱古力味尤其搭配。

有一種人生總是甜的，她買雪糕，還要加 V 牌各式朱古力，剛巧是 Louise 當天提過想吃的那種。世間每一種相遇，冥冥中寫好了情節。至於心裏藏着那獨一無二的，我看老作家跟小孩子一樣，都會堅執完美。我在想，如果無法再如小孩子般相信愛，就無法再寫下去了。

「悲哀一樣同」 今宵多珍重

我在小學寫作班問小女孩，小王子對玫瑰無條件的愛在哪裏可以找到？有小美人說是父母，另一小女孩輕輕羞怯地漏一句：將來的愛人。愛是自然而來，不管年歲，小王子的故事，過去與將來，都是關於那美好的。中間遇迷惘與悲傷，去到最後，心裏還是會記起陳百強的《偏偏喜歡你》。比我大一年，自小跟我認識的「五姑姐」，看初稿到這裏，整個人從鬱悶中醒了，因為，以往唸法律的她，近年喜歡「遠古」的陳百強，尤其愛《一生何求》。我不是好喜歡陳百強，但是，隔晚駕車去游水，總愛聽移英死黨留下的 CD，最近聽得最多的是《今宵多珍重》，在那句「悲哀都一樣同」的道別世界，老舊歌曲音樂找到的，與其說共鳴，不如說是一個時代的感覺。

時代，是一個局。時代會終結，人與地都有終局。一個在無奈角落的朋友，紅着眼講起生命與數字，只想安慰，若能參透有限，希望也能瀟灑於無限。正如若我能在英國之時找到 99 歲尤德夫人，寫眼中關於她完美的句號，那至少應該是有延伸意義的總結。

一年過去，新一天也活完，世界最苦最慘烈的人物故事都接觸過寫過，最大的悲劇仍然在上演。三年多四年了，從基輔來港讀書的烏克蘭女學生還在嗎？家人安好？宏福苑大火第一晚，我在善樓看到穿灰色校服冷外套與灰長褲的中學男生，那張尖瘦蒼白無言的臉孔，仍然留在腦海。因為寫作，未敢打開的故事，還是活着的。

很多年前曾寫過古巴夏灣拿、中國上海與香港的記憶，從落入共產管治後的夏灣拿及上海經歷，看香港的蛻變與命運。每一個城巿的改變，都是管治者的歷史書寫。人若仍有選擇，已經很不錯。曾幾何時，我們到「上海瑞金賓館」英式紅磚別墅建築用餐，付相等香港中等菜館價錢，吃上好的菜式與環境；在到處殘留西方殖民建築、病若沉痾老婦的夏灣拿，坐破舊的甲蟲車的士。異地破落的時代，我們遊覽過別人的蒼涼。而今，我們到底會走入怎樣的命運？那將不是一年一年過日子的人可以說得上。

世事難料，千古事只看今宵，珍重為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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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深人物訪問記者 冼麗婷】

在 slasher 新世代，冼麗婷是香港記者 / 作家 / 人物寫作導師 / home baker。咀嚼人要時間，寫字要時間，等天然酵母開心要時間，用百分之二百真誠，等待深刻的味道，這是她做人、造麵包的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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冼麗婷，畢業於香港樹仁大學新聞系；其後於香港大學修讀比較文學學士及碩士；著有《見字如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