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字如見人｜漫寫英國（三）肯特郡尋找尤德夫人 遇上香港名門管家轉做醫院大廚｜冼麗婷

編按：

第三篇「漫寫英國」是關於在肯特郡追尋前港督夫人的小故事。肯特郡坎特伯雷大教堂內有一塊「香港總督尤德爵士紀念碑」，上面刻上他的中英文名字、職銜，和香港殖民地歷史徽號，放在有一千四百多年歷史的英國大教堂，紀實與解構，宗教與政治，這個時候，重看歷史與人物，心裏有更多問題，更多想像。

碑文寫尤德是 Scholar Diplomat，除了職銜，就是個人敍述：

「His humanity & integrity inspired the love of friends, the respect of colleagues and the trust of the people of Hong Kong. For their future he worked with all his strength.

香港總督尤德爵士紀念碑

His ashes are buried in the memorial garden of this Cathedral」

人性與歷史角色以外，尤德的妻子，讓丈夫骨灰埋入大教堂紀念墓園，最後的安息，不需要名字。

撰文、攝影：冼麗婷

十月中到訪有一千四百多年歷史的坎特伯雷大教堂（Canterbury Cathedral），在如天高的教堂裏慢步，心中焦點是裏面的「香港總督尤德爵士紀念碑」。立碑近四十年，我還是第一次親身看，心裏隨意泛起的問題是：

尤德與夫人原居 Cornwall（康沃爾），為甚麼他死後，家人選擇讓他下葬肯特郡（Kent）的坎特伯雷大教堂？

當時，教堂裏有位神職義工 Brian McHenry，聽到女義工轉達我的問題，了解來龍去脈後，立刻放下朋友，從教堂祭壇另一邊走過來跟我說：「那位駐北京大使 —— 但他的妻子，我想還在世。她在肯特郡是非常有影響力的人物。」先說起尤德夫人，是因為她要求尤德骨灰下葬大教堂內。「在 1980 年代，她和家人申請讓他（尤德）的骨灰安葬在花園裡，而教堂方面批准了。」他說尤德夫人應該有份參與肯特郡教堂的事務，這是他花了很長時間才找到答案，「在那邊的紀念碑上面有他的名字，下面還有中文名字『尤德』。」

Brian McHenry 是牧師，每逢週五來大教堂為信眾與來訪者祈禱。在教堂短短一小時，見他非常熱心與人交談，有問必答，逢難必解。他告訴我，因為以前解答不了其他香港人的問題，所以決心去找教堂負責檔案的管事，翻查圖書館檔案，最終了解為何來自 Cornwall 的前港督尤德，會下葬坎特伯雷大教堂。

「尤德夫人現在還住在肯特郡嗎？」我問義工牧師。

「應該是住在肯特郡，一年前我仍問過這問題，但我不確定她現在還在不在世，當時她已經相當高齡了。」

Brian McHenry 說從來沒有見過尤德夫人，但他能想像當年她參與大教堂裡舉行的儀式，然後把尤德爵士的骨灰安葬在教堂花園裡，「我對她後來的情況一無所知。」

尤德夫人彭雯麗（Pamela Youde）於 1926 年 12 月 6 日出生於英國肯特郡，家族來自當地海邊城鎮荷尼灣（Herne Bay）和惠斯塔布（Whitstable）。她的丈夫前港督尤德於 1986 年 12 月 5 日在北京英國駐華大使館睡夢中離世，翌日，就是她的六十歲生日。從小醉心中國文化，四十年代末之後幾度來華工作，在北京、上海等地生活過，普通話跟尤德一樣流利，曾以中國傳統故事翻譯過幾本英文書。在她支持下，香港政府於 1987 年 4 月成立尤德爵士紀念基金，為香港學生提供獎學金在本地和海外進修升學；2002 年至 2008 年她出任李約瑟研究所信託人會主席，促進中英教育及學術交流。

今年三月，英國國民保健署（NHS）曾在 Facebook 發布尤德夫人跌倒後在湯布里奇別墅醫院（Tonbridge Cottage Hospital）療養，從相片看來，她康復進展很好，還感謝醫院。

尤德在任內見證中英聯合聲明簽署，如碑石記述，他是一位 scholar diplomat。在大教堂內重看歷史，重新感覺，今天，跟中國及香港淵源悠長的已故港督遺孀年近百歲了，她在中國及香港的故事豐厚，從人去感受歷史，她在肯特郡生活如何，去一趟、見一面也會是迷人的尾聲。因為朋友的駕駛支援，我決心直接去醫院試看。

那天，我用採訪的心情坐上朋友的座駕，一行三人，都是女的，都有新聞背景。NHS 沒有說清楚她已出院，我們就憑直覺去 Tonbridge Cottage Hospital。那個早上，我買好花，咭是到達時才寫好。

如花園大宅一樣的紅磚屋醫院，我沿入口指示牌走進去，那位坐在詢問處的 lady，在花白髮下襯上珍珠頸鍊，一見我們拿着的花束，很禮貌地提示：「花不能帶進去」。我也禮貌地以 Pamela Youde 的名字查詢要探的病人，這個名字對她似乎陌生，找不到紀錄，她便耐心地走進病房內部查問，然後用緩慢而清楚的英語告訴我，Pamela Youde 應該早於三月已經出院，並說，我們怎樣知道她曾住這醫院，就用自己的聯繫方法去找她，同時她告訴我最接近這裏的醫院 Tunbridge Wells Hospital，我們可決定去不去找一下。

這間小型別墅式醫院的環境，像深郊大宅，這樣的醫療系統，精緻優裕，為年長有需要的病人提供包括物理治療等服務，當然，也不是大部分人能享用。我在折返詢問另一所醫院的準確資料後，經過花園，看到一位身穿白色醒目廚師制服的中年亞洲男人，坐在長條木凳看手機，應該是休息時間。靈機一觸，回頭走近他。

「Are you working here?」

「Yes。」

「香港人？」

「是。」坐在木凳上的他，聽到廣東話，向我迎來笑臉。英國異地遇上陌生的香港人，當下就有一陣親切感，以往旅遊如是，今天，這感覺是雙倍的。

「來幾年了？」我繼續問。

「四年了。」廚師回答。

「都是那原因。」

「是。」

「生活可以嗎？」

「可以啊。」

「一家人來？」

「是，一家六口，連同女婿。」從他的笑容，相信，我當時也是很高興聽到他的情況。打蛇隨棍上，我問：

「你在這裏見過尤德夫人？」

「沒有。」他知道原委後，說自己是七月才來這裏工作，沒有機會遇到她。找不到想要的答案之時，仍未心死，問他有沒有可能替我問同事，他撇脫拒絕，「這裏的人，很著重私隱，應該不會隨便透露。」這位仁兄，也曾在英國醫院清洗醫療儀器。現在於這間小小療養院當廚師，感覺工作還是不錯。

「在香港原本做甚麼 ？」很多問題都是順理成章的。

「幫有錢人當管家。」想不到他這樣回答，所以，問題總是不會白費的。

「哪個有錢人？」

「姓 X 的。」我接着說出一個同姓的家族名字，他點頭，仍然在笑。

在英國的療養醫院找不到尤德夫人，卻遇上香港著名家族管家，久違的異地採訪，讓我快樂了兩天。那天跟管家道別之後，我和朋友駕駛十五分鐘到另一醫院 Tunbridge Wells Hospital，無功而還是預料的，做了最後一步，心安理得。最少，醫院詢問處那位女職員聽到我來找前港督夫人，笑着祝我成功，那感覺是好的。

翌日，朋友家裏罕有地插起鮮花，那是本來預備送給尤德夫人的，問候她的小咭成為我的紀念品。然後，我和朋友一家驅車到 Herne Bay，在尤德夫人祖父曾經擁有的 The Marine Hotel 晚飯，酒店花園餐廳氣氛簡雅溫馨，Whitstable 著名生蠔的清新鮮味，成了記憶，也是慾望，有怎樣的決心，就有怎樣的方法，如果真的使用資源和人脈，只要受訪者仍在，我仍然相信天下無難事。

尤德夫人的故事，還能寫上新的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