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投稿】不再想當人眼中的模範生

·5 分鐘文章

你曾否經歷過一刻的「停頓」?腦袋忽然的騰空、肢體瞬間的靜止。這刻的你,彷如只剩下軀殼。若世上無人真的認識你,這將是你死後的遺跡。

17歲的我對死亡產生恐懼。或許是中年危機?或許我是delusional,常幻想自己可能會像一些偉大詩人,終有一日承受不了人間煙火,而變得渾噩麻木,最終30多歲時英年早逝。可惜,我並不偉大,又稱不上是詩人。

但我當時害怕的並不是死亡,而是死後靈魂的消失、被人在喪禮捏造的身分 —「乖巧文靜、成績不俗、前途無量,就僅如此。」腦海裡的文字、對喧鬧世界的敏感和感知、每天莫名其妙的情感崩潰,一切無人皆知。遺下的只有優良的教育背景、漂亮的成績單、報告論文上盡顯的impersonality。

從小到大,我都想當人眼中的模範生。話不多,又循規蹈矩。雖然讀書有點無聊,但若聽話讀書就會得到稱讚、獎勵和仰慕,何樂而不為?就這樣活了十幾年。直到16歲,我面對從來不太難拿捏又不抗拒的作業考試,忽然感到厭倦、無力空虛。一日復一日地溫習一些壓制人性、思想情感的數字圖表,重複道出一些標準化的「見解」。一段段的文字和方程式需出於親自的筆觸,但卻是如此的機械性,既陌生又虛偽。

雖然當時的我將要應付公開考試和大學申請,但已找不到上學的動力,時常翹課,在城市漫遊深化感官,在家裡閱讀厭世文學和瘋狂寫詩寫音樂,誓要在生命死線前盡把我的靈魂以雜亂無章、把情感表露無遺的文字保存。或許文字就是唯一能讓自己的精神靈魂永生的載體。

但諷刺的是,這些文字雖可讓我尋找生存意義、想延續生命的熱誠,卻無法讓我在現實生活得以生存。

為了學業、美好的前途,我仍必需繼續抄寫範文。由中學公開試到千篇一律的工作申請和面試對答,到工作時通宵達旦剪貼的Invoice Number 和軿湊的商業策略圖表。能讓我三餐溫飽、給予我美好前途的文字,卻逐漸把我的自我意識和生存的意志蠶食。為了抗衡這種對靈魂的磨滅,我只能在僅餘的時間(凌晨兩三點後)繼續閱讀、寫作、創作,竭力維護我仍能繼續呼吸生存的空間。

但毫不堅強的我,終須倒下。一天晚上,我躺在房間裡冰冷的地板上。雖然工作了一整天,加班了幾個月,但我毫不渴睡。睜著眼睛,望著天花。一個多小時就這樣逝去。躺著的我,什麼也看不見,什麼都感覺不到,彷如已不在人世。

一個月後,在我24歲生日的一天,我終於辭去了在大公司的工作,欲尋找一種另類的生活方式,一個能追尋和實踐夢想、讓我死而無憾的人生。

在這幾個月裡,我寫了幾首歌、出版了自己的書、在不同平台發佈了自己寫的文章、在文藝界得到了不同雖短暫但珍貴的工作經驗。近月成為了自由工作者,嘗試發掘以文字維生的可能性。這種生活給我換來了一種從沒擁有過的滿足感、釋懷、對寫作專題知識的追求和對自身思緒和見解的釐清。(中文也進步了很多。)

但因為更加在乎自己所做的事情,工作也變得更費心費力,壓力依然,但換來的收入只有以前的四分一或更少。每個月,我看著浮動不安的收入,每一天和每一個呼吸都彷如苟且偷生。家人也開始為我焦急,問我什麼時候找一份「真正」的工作?我不能只為了所謂的熱誠而花光時間和精力去做這些「不(夠)搵錢」的事情。「慢慢搵好錢先做自己鍾意嘅嘢。」為何社會上「幾乎所有人都是這樣的生存」,而大部分的人還活得比我差,好端端的人生,為何我卻在鬧什麼藝術家脾氣、怎樣的生不如死?為何我不能如常人般知足和為生活「負責任」?「生活就是這樣,你就是要為生活負責,對所有人負責。」

我開始討厭自己的不爭氣和自私,更辜負了畢生的所被給予的金錢、投資、機遇。背著沈重的負疚,我近日又開始探索與金融會計相關的穩定工作。但心裡的又開始變得煩躁不安和喘不過氣,莫名其妙地傷感。

說得那麼鏗鏘的夢想,在這八個月來,我又為它做過了什麼?


撰文、圖片:cl www.soundcloud.com/chr_s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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