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髮族不做廢老 失幾十載友情 暮年遇知音人

 

在反修例風波中,不少遊行、集會都能見到銀髮族的身影。他們對著警員苦口婆心的畫面,令人深刻。長者以腳步表達訴求,向其他抗爭者表達支持。「銀髮族老而不廢」是由一班志同道合的銀髮族組成,其中發起人67歲的楊寶熙(寶熙)笑言:「其實我哋好鬆散下」。成員在7月前仍不相識,後來因理念相近走在一起,發起了數次集會遊行、48小時警察總部外靜坐、新屋嶺導賞團等。

銀髮族過去半年走出來,源於見到7月1日示威者衝擊立法會。楊寶熙坦言,最初也不太能接受,開始反思是不是彼此間有不理解的地方。後來與朋友討論後,明白到立法會裡面所受的破壞是有選擇性的,加上梁繼平的宣言,令她了解示威者的原意。「我會覺得,如果我嘅睇法都有變嘅過程,可能其他人都有,特別係長者啦。咁就諗不如同朋友搞個遊行或者集會,講我哋支持啲年青人,守護佢,長者係同佢哋一齊嘅。」

透過以前的大學同學,寶熙認識了搞地區環保活動的朋友,包括64歲的退休教師譚國新(譚Sir),大家一拍即合,就著手籌備7月17日的首次銀髮族遊行。寶熙靦腆地說:「最初都諗試下啦,都唔知人哋buy唔buy我哋諗法,但係佢哋一聽到我哋嘅說話就同意,好夾到。」譚Sir聽到邀請也爽快答應,「我哋無偉大到話要去犧牲,但係我哋都覺得唔能夠就咁坐喺度坐享其成,等人哋幫我地爭取,爭取到我哋就享受民主自由,人人都要付出一啲。」後來,有年輕人加入,譚Sir形容:「老嘅俾idea,嫩嘅就行動。」

譚Sir說,目前舉辦銀髮族活動的核心成員有15人,包括10長、5幼。他們一直透過WhatsApp和Facebook專頁「銀髮族老而不廢」聯繫,「我哋無咩所謂邊個核心,無咁嘅分野。」至於活動的資金,都是由團隊成員自資。「出面啲人都以為我哋好有組織,成日send啲嘢嚟叫我哋做呢樣、做嗰樣,其實我哋唔係。」點解叫銀髮族?譚Sir指:「叫公公婆婆的話,個名太娘,唔起眼。」寶熙就話:「有些人不喜歡聽個『老』字,銀髮是個生理現象,又能代表到年齡層。」

上街

成員們首次碰頭是在一間茶餐廳,甫坐下就商量怎樣籌辦首次遊行。他們最初連如何向警方申請不反對通知書也不知道。後來問了些有經驗的人,才發現除了入紙申請外,搞遊行還要與警方開會,「我哋以為申請咗就得或者唔得,原來有得傾。」花了一個星期,他們就落實了7月17日(周三)下午5時的遊行安排。

首次遊行結果有近9000人參與(警方稱高峰有1500人),兩人都說出乎意料,最初預計只有1500人。以他們觀察,不少長者都只會用WhatsApp,很少用Facebook,最初要宣傳活動,也只能由各人身邊的圈子開始傳開資訊。後來常被長者問到怎樣聯絡,團隊就安排人手在活動中教參加者like他們的Facebook。

高舉銀髮族的旗號,團隊希望吸引同路長者走出來。在安排活動時,他們大多選擇在平日進行,讓長者在非family day的空餘時間參與,也避免在烈日當空的時間進行。上街路線較短及以平路為主,讓行動不便的人能參加。7月17日的首次遊行,就是由遮打花園走到政府總部。譚Sir笑指:「民陣由銅鑼灣行到金鐘(距離)太長了!」另外,他們也會安排急救員和糾察,照顧身體不適的參與者,同時確保秩序和安全。

首次遊行後,他們又辦了在警總外靜坐48小時、兩次新屋嶺導賞團、五次罷買行動,足跡遍佈港九新界。譚Sir指,他們沒有一早預期要搞甚麼活動,每次都是見到政府一些問題,坊間又少人討論,才會以「銀髮族老而不廢」為名發起行動。

「廢老」

社會上有年輕人稱上了年紀的既得利益者為「廢老」,他們自稱「銀髮族老而不廢」,正要回應這一點。譚Sir指,年過60的人都享受到香港經濟最繁榮的黃金時間,身邊的確不少有豐厚財產、生活無憂的人。他們怕亂、話細路搞亂檔、怕手上的資產縮水。然而,譚Sir和寶熙的同路人則較重視社會公義,「我哋就將個廢老調轉嚟講,我哋老,但係都唔廢嘅。我哋唔係要代表所有銀髮,而係指我哋呢班人。」

擔心被捕嗎?譚Sir說:「當6000幾人被捕,都唔係好擔心,有時話拉就拉。但我哋嘅活動俾人告嘅機會唔大,基本上我哋每次都好克制。非法集結個刑罰都唔係太重,係咪?」譚Sir指,從來沒有人在銀髮族的活動中被捕。

為什麼可以吸引到那麼多長者參與?「我哋嘅活動唔一定淨係俾長者,不過我哋俾到社會信心,我哋搞嘅好和平。好多人都尊重銀髮族呢個名,用我哋名義所搞嘅活動,唔大機會遇到放催淚彈,比較吸引到老人家出嚟。」銀髮族的名字亦為他們帶來掌聲,得到青年支持也聽到很多人說感謝。對此,二人謙虛說:「老實講,我都唔知點解班後生要多謝我哋,其實係我哋應份要做嘅嘢。」

寶熙難忘在717遊行中,一位獨腳的伯伯默默跟隨遊行隊伍,她哽咽道:「咁都嚟喎,我自己都震咗震,覺得佢真係好嬲政府,或者好同意個訴求先會咁行出嚟。」令譚Sir感動的,是在10月12至14日的警總靜坐。當晚下大雨,水都跑到了地蓆,但有不少參加者都留低,更有幾位八旬老人全程參與,「我係申請人一定要喺度啦,其他人隨時可以返屋企但都堅持,毅力同信念好堅強。」

「喺室外對於我哋年紀大都係難頂。吹到鼻水流晒要返去抖下,都會腳痛、腰骨痛,真係頂唔住要停一停。年紀大,身體一弱就病,大病一輪身體就好差,之後都算回復得快。」譚Sir回想,48小時靜坐後,他整整休息了五日。

朋友

架著眼鏡,一頭銀色短髮的寶熙,退休前當過教師、在嘉道理農場推廣有機耕作,在學時1975年曾任中大學生會會長,是中大學生會首名女會長,參與過保衛釣魚台運動、反貪污捉葛柏、反通貨膨脹等。畢業後退下社會運動火線,直到2012年參與反國教絕食、2014年雨傘運動在金鐘佔領區清場時被捕。寶熙說:「當時唔覺得係參與政治,只係學運、社運,之後無咩參與喇,今次(銀髮族)係第一次搞遊行。」她以前覺得執政者做錯,社會就會有反彈,因此不會覺得太著急;但今次她成為活動搞手,「有啲位覺得政府唔該你唔好再做錯,我哋受嘅傷害係好大,無法彌補…… 開始覺得夠喇!」

譚Sir也是熱衷社運的人,以往幫政黨擺街站、當義工,大型遊行都會出席,閒時愛聽網台,也會在西營盤搞環保街站。他以前一直是後援角色,今次決定走出來,他指:「如果個個都退縮、唔出聲,香港好快同大陸咁樣,香港失去民主同自由會冧檔,所以一定要制止赤化,唔好變成大陸。如果覺得香港你有份嘅話,見到香港赤化你就要出嚟架啦。」

二人異口同聲說,今次是最激起長者間矛盾的香港大事。對於有不少求學時期認識的朋友原來是藍絲,他們有感「道不同不相為謀」。二人指,有些人的中國人身分認同很強,只見到內地強大、先進、方便、繁榮的一面,眼中只看到新樓又大又便宜、電子化方便、信用評分系統令社會更有秩序;又有一些人心裡認為內地不好,但沒有影響到自己的話,就只會見到示威者的破壞;有更多是因為個人利益受損而視示威者為暴徒。

「會無咗好多朋友,但唔可惜。有啲人話幾十年,四十幾年朋友,讀書識,我又唔覺得好可惜,啱傾咪傾,唔啱傾咪算囉。」寶熙堅定地道。曾有朋友在WhatsApp群組與她爭拗,甚至有人攻擊她是「銀髮族老而不.廢」,她也處之泰然,最初也會回應幾句,但見大家只是各有各講,最後還是不再說了。「我又無乜嘢,但有另一個黃嘅朋友唔抵得,佢回應完就退group。我死都唔退架。哈哈!」她笑言,不退是想了解藍絲間流傳甚麼資訊,但發現很多時他們都只是forward別人似是而非的訊息,並非一些獨到見解,她看罷通常一笑置之。

寶熙問譚Sir:「你有無俾你身邊啲藍絲朋友鬧過?」

譚Sir淡淡地回應:「緊係有,反晒面啦。」他曾聽過有人批評他「教壞細路、支持暴徒」,又有從前每月聚會的朋友,因覺得他所說的是歪理,沒再相約見面。他說,沒有想過要與他們理論,「這只會令各自立場更堅定,咁嘅年紀會覺得,俾人說服到好失敗,死都要頂住、撐住。」

假如

訪問完結之際,二人討論:假如年輕幾十年的話,會不會成為前線勇武的一分子。

譚Sir:「後生幾廿年,無諗過。好難諗。」

寶熙:「我覺得你會囉。哈哈哈!」

譚Sir:「坦白講,而家呢個年紀行得咁前,後生啲再行前啲都唔出奇。」

寶熙:「我唔會囉。遊行會去,但唔會衝。我哋雨傘嗰時無催淚彈,可以坐喺度俾佢拉,甚至俾佢打,但而家催淚彈嗰啲好難唔走。哈哈,我真係左膠得好犀利,甚至乎唔還擊。」

譚Sir:「催淚彈無辦法啦,身體個反應係一定要走。」

言談間,寶熙和譚Sir首次知道原來大家都曾為人師表,並在同一年退休。這對認識了才五個月的同路人,也是在訪問中才知道對方如何看勇武抗爭,寶熙瞇起眼笑說:「因為我哋都唔係識咗好耐,所以都趁呢個機會互相了解下。」

走過初夏寒冬,二人坦言已與不少藍絲朋友分道揚鑣,但並不可惜,緣來緣去,就是人生。雖然一連串社會運動,令他們失去了段段以數十年計的情誼,但他們卻在人生暮年,覓得價值觀相近的知音人。


觀看原文: 按此連結

你可能還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