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雲.三文治】說理與做事

陳雲專欄作家
雅虎專欄作家
執者一個理,來攻擊另一個理,謂之以理殺人
執者一個理,來攻擊另一個理,謂之以理殺人


深夜談宋朝理學,或量子力學。

一件事有幾個看法,有些是互相補充的,有些是衝突的、矛盾的,這叫事實,或事相。

執着一件事的某一現象來談,講出個是非曲直,這叫道理,西洋叫邏輯。前者為事,後者為理。比如說,在社運界,我們認為泛民或獨派的集會有送頭之嫌,白白犧牲了示威者,但也有宣傳和鍛煉,也同時令差役受到挫折,愈來愈不敢囂張執法,這叫事。以送頭和犧牲來譴責泛民他們安排魯莽,是理。

以宣傳和鍛煉來默認之,以差役受挫折而鼓舞之,也是理。此是理,彼是理,兩者並行不悖。都是來自同一個事。

執者一個理,來攻擊另一個理,謂之以理殺人,不明事相。送頭繼續可罵,舉旗、裝修繼續可做,大家都在做事。這個也弄不清楚,回到唐代吧。宋代的人弄得清楚的。

宋代與明代之理學家,有個接續的隔代討論。事是事實、是事相,理是解釋、是道理。一事有多理,理有互相補充的,也有互相抵觸的,總是並行不悖,可以執於一理而攻擊另一理,但不可執於一理而抹殺其事,否則就是以理殺人。

比如說,在宋代,婦女喪夫無子而改嫁,於貞潔不合,但於人道、於生計卻合,可以以貞潔抨擊之,但不可阻止其改嫁,否則就是以理殺人,以理害事。宋朝大儒程頤就是這樣私下幫他喪夫的外甥女改嫁,他自己說的「餓死事小,失節事大」是講理,但幫他外甥女改嫁是做事。這是「講一套、做一套」的寫照。這個西洋人就是不懂得。西洋人是講與做都是一致,故此只能貞潔或現實,執於一端,但不能講的貞潔,做的現實。

明末大儒王夫之《續春秋左氏傳博議•士文伯論日食》曰:「有即事以窮理,無立理以限事。」明白了事與理的分別,就可以明理、做事與做人。做事與明理是同時的,明代王陽明說的知行合一,做幾多事,明幾多理,明幾多理,做幾多事。

活到老,學到老,做到老。

做人呢,就是看到這個過程,自家有個命的開始,自家也有個命的終結,自家也看到人家命的開始,自家也看到人家命的終結。比如我事情做好做完了,人家的未必做好做完,你想等也未必等得到,人家的命就是比你後比你慢。《易經》叫這個做「開物成務」,開通了(connect)萬物的生機之後(開物),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做完(成務)。

看到自己,也看到人家,謂之做人。做人要知命才可以。知道自己的命,也知道人家的命。

明理、做事與做人,就是華夏的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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