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頻:彭帥案——女性不是罪狀,而是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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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中國最優秀的女網球運動員之一彭帥震驚了社交媒體。她的微博認證帳號,發出了一則顯然並未經過深思熟慮的長文,曝光自己被前政治局常委、副總理張高麗逼迫發生性關係之後,展開三年愛恨交織的祕密婚外情。當終於意識到張對她只是「玩玩想不要就不要了」,她決定說出來。

社交媒體如同發生了一次塌方。彭帥的帖子很快消失,所有和她所揭露的事件以及她自己相關的關鍵詞也消失,緊接著是被網友們迅速發明出來的隱語。她的微博帳號還保留了一兩天,然後,她所有的痕跡都被從社交媒體上清除。雖然她作為網球運動員的光榮記錄還在,但人們只能以一種非常隱晦的方式傳播她的遭遇。實際上,很多人迅速陷入恐懼,替她擔心發聲的後果。「希望她安全」,這五個字像密碼一樣悄悄地在互聯網上流傳著。

權力者的暴力性——女性不是罪狀,而是證人

「以卵擊石,飛蛾撲火自取滅亡」,彭帥在她的帖子裏這樣寫道。當她直接寫下張高麗的名字,應該知道自己在做一件最兇險的事。

中國高層領導人一向只以假面示人,在他們染黑的頭髮,制服般的深色西裝,呆板的表情和充斥套話的發言片段之外,公眾對他們生活的真相只有猜測。大人物們的色情,只有在他們因政治鬥爭而落敗之後,才會被列為罪狀的一部分,呈現出來。而女性,在這時候則作為污名性的罪證在其中被使用。她們經歷了什麼,甚至她們是誰,沒有人確切知道。

而彭帥終於站出來,以一個女人做主體和抗爭性的講述,以她一己所遭遇的脅迫、控制和凌虐,作證那些權力者的暴力性。儘管沒有提供證據,她的敘述卻是那麼真實——其實人們一直都知道「他們」是墮落、殘酷和為所欲為的,彭帥的證言只是作為活生生的實例而觸目驚心。更令人髮指的,她那樣傑出而獨立的女性,一旦被看中為獵物,也無法自拔。

彭帥不自覺地揭示了一個暴力性的權力結構,如何讓暴力以一種有時候看起來不像暴力的方式運作,並且將受害者以一種扭曲的方式捲入其中。

被暴力體系製造的不完美受害者

她說「那天下午我原本沒有同意一直哭」,被逼發生性關係之後卻開始「打開了對你的愛」,說她和張「性格是那麼的合得來好像一切都很搭」,甚至將自己的委屈歸因於「名分這東西很重要」。似乎矛盾的最終爆發,只是因為張不離婚、也不能阻止張妻對她的霸凌,於是這故事的大部分都可以講成一個情婦求上位不得而反目的老套。

然而,背景終究是,她和張之間巨大的權力落差,決定了——她不是自願進入這段關係,也沒有安全離開的選項。「愛」其實是一種困境中失權狀況的心理代償,以及應對認知失調的自發機制,讓她在被迫陪伴張的日子裏,自我感覺不那麼糟糕。某種程度上是她和張一起,把這段虐待關係謊稱成畸形的戀愛。

即使彭帥的加害者有非常特殊的地位,她在暴力關係中的心理軌跡仍然和許多其他普通女性非常相似。她們被戕害,卻還糾結於施暴者是不是「愛」自己,感慨說「情感這東西很複雜,不好說」,甚至希望與對方建立「合法」的情感關係。究其根本,我們的社會自古都在教化女人,男人的「愛」與暴力分不清楚,他們的「愛」的表達方式可以合法地是征服、掠奪和控制。而社會對「失貞」女性的道德壓迫又促使受害者想證明自己所陷入的關係並非不倫。

可以說,在機制上,社會強迫女性參與了對暴力的否認,並且剝奪她們的心理自洽,以及作為暴力受害者訴諸公正的立足之地。千千萬萬受害者因此輾轉自噬而無聲,因為羞恥自責,並且自知不會得到支持。所謂「不完美受害者」,其實是被暴力體系所製造出來的、令暴力可持續的現象。

自尊與判決

然而,內心的自尊沒有消失。彭帥用「行屍走肉」形容自己,還不止一 次提到了想死,顯示她的自尊其實一直都在掙扎。和其他受害者一樣,她在內心深處知道,自己不應該被那樣對待,而這是她最終會發聲的真正原因:不是為了向社會求一個公道,而是要說出來自己的真實感受,修復自己的認知。我想像在按下微博上的「發布」按鍵的那一瞬,彭帥已經給出了她自己對這段經歷的判決。這也是在其他許多米兔運動中女性發聲者的心路歷程吧:她們責備自己作為受害者的不完美,無法預期社會能給怎樣的回應;但還是要說出來,基於一種自發的衝動,更是因為她們內心有不可遏制的、渴望公正的力量。

通過彭帥這個特殊的案例,我更理解了中國的「米兔」運動為何能興起和走到今天,其動力就在於,女性一次又一次告訴自己:我將不再忍受。

有人說彭帥和「米兔」運動沒有關係,不過是報私仇。可是所有公義都是從對個體不公的反抗集合而成的。社會告知女性規範:性暴力既是「正常」的,是她們「應得」的,又是不可對外人言的。教授騷擾學生,上司性侵下屬,高官任意獵取女性……即使女性已經佔據高等教育的一半,並且在職場進取,她們仍然得作為性對象而付出代價,而男性的性特權仍然天經地義。可是已經有越來越多的女性意識到世界不應該如此。米兔就是通過女性的相互呼應,對性暴力的抗爭性發聲,打破圍繞性暴力的不可說和正常化的社會規範。

瘋女人的運動與沉默中的共鳴

然而,這是由一個又一個受害者付出慘痛代價而推動的社會運動。每個站出來的人都傷痕累累——她們必須被懲罰,以儆效尤不是嗎?還有很多人的聲音根本就沒能發出來。可是這些自發的人力相繼,已經開始撕裂這個社會的所謂「常態」,以一種自身異常化的、瘋女人式的激烈方式。我指的是,不完美的受害者的維權註定沒有儀態之美,不便於男權社會的觀看,而且這一點很重要。「米兔」至少做到了一點:讓社會不得不開始聽到女性的抗議,而且還不得不有所回應,雖然回應的方式是什麼那又是另外一件事。

審查的機制是強大的,對社會運動組織者的打壓也一直在升級。但是米兔卻以一種非組織化的、非常自發的方式在堅持發展。那麼,官方還有另外一種應對的方式就是導流——將女性的關切導流到一個既有的威權維穩機制中去處置,而這個機制本身始終是黑箱。例如吳亦凡因強姦罪被捕了,但甚至沒有人知道他被指控強姦的具體是誰。通過這種方式,政府既維護了權威,即繼續扮演為「米兔」做裁判的父權家長角色,又通過讓女性失去控訴對象而消退了熱點危機,唯一的代價是切割了吳亦凡,一個「娘炮」明星而已——須知通過處置吳來震懾浮躁的娛樂界也是有助於威權的。

但張高麗當然不是吳亦凡,幾乎不可能被切割,於是彭帥註定將被投入黑洞……。

然而我相信這不會是結束。對彭帥來說,只要最終倖存,活得比她的加害者更長就是勝利,即使是在歷經磨難之後。而對其他女性而言,我相信許多人已經完全感知到彭帥所傳遞的信息,關於這個體制之殘酷的警醒,關於女性的悲哀與痛苦的呼喊,以及她渴求公正的意志。在被迫沉默之中,人們在體會着共鳴。沒有人知道這樣的共鳴在明天會變成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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