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運元老 盧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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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龍光有一臉濃密白鬍子,身軀胖胖,說起話來中氣十足,甚有霸氣。他在中大崇基神學院當了十八年院長,地位斐然,但學院月前被一名保守派牧師質疑信仰觀點和學生入學資格,引起師生校友極大反彈。

「小事啦,只要思考一下就覺得他的批評莫名其妙。」教會之間猶如社會縮影,常有意見分歧,盧龍光能夠四両撥千斤擺平事件,皆因他見慣大風浪。

他是八十年代首批參與社運的元老級牧師,比現在發起佔領中環的朱耀明更早「出道」,以柴灣為發源地,為貧苦大眾爭取權益,「有人選擇閂埋門做基督徒,不理世事,但上帝做人就是要進入社會,是明顯的『入世』符號。」

由抗議巴士加價到爭取興建東區醫院,由民協創黨到發起港人救港運動,由支聯會到基督徒愛國民主運動,他都在背後推波助瀾,「人不能無火,激進是年輕時的表達方法,年紀大了有其他選擇。」

佔中、同志平權等社會議題不絕,盧龍光雖已退下火線,但他當院長搞教育,啟發年輕人,其搞事因子其實沒有熄滅。

初見盧龍光,已感受到他的火氣。「做乜唔叫人簽名呀?你放啲嘢在䒷面又唔同人講,人家不會自己拿來睇的!」記者在會議室等候,未見其人先聞其聲,聽到他教訓同事對來賓招呼不周。

蓄?滿面白鬍子的他步入會議室,氣勢十足,記者笑他火爆,他說:「是有點火,否則怎會去街頭抗議呢?人不能無火。」

最近他的學院也惹火,中國基督教播道會牧師蘇穎智批評崇基神學院畢業生撐同志,並指神學院不應招收非基督徒入學,「他覺得大學辦神學是污染了神學教育,認為訓練神學生應該基督徒自己圍埋訓練。神學係咪應該要同社會接軌呢?」

至於同志問題,盧龍光說很多人從未接觸過同性戀者,只管定他們的罪,「他們是犯罪,但其實人人都是罪人,同性戀的罪不是特別大,從科學角度看,醫學都未能解釋,不是他們選擇犯罪,他們也是受害者。」

對於蘇牧師的公開批評,盧龍光沒有動氣,學院發聲明反駁,未幾蘇牧師道歉了事,與他三十年前參與社運抗爭,這些教會分歧可說是小巫見大巫。「被教會派去柴灣愛華鸷堂做社會工作,為居民爭取權益,後來中英談判、民主政制改革都問我,連財政預算案都叫我評論。」

他是當年少有發聲的牧師,曾被老牧師告誡,「他說我做的事是對,但其實很危險。這句話只有前半句聽得入耳,啱就得啦!」他八十年代在循道衛理教會擔任牧職,曾任教會幼稚園校長,「改功課簿好臭,因為他們屋企細,在食飯䒷做功課,書簿染滿冷飯菜汁;學生胸前會掛住一串鎖匙,放學自己行返屋企開門。」

助窮人

目睹柴灣窮人過苦日子,他開始關注居民權益,發起全港反對巴士加價行動,「巴士加價跟信仰無關,但貧苦大眾是最大受害者。」當年他膽粗粗推動這個全港性運動,同時游說朱耀明牧師參與另一個運動,「他在柴灣另一教會工作,本來好保守,我後來想再搞個柴灣地區性關注交通運動,拉他落水做發言人。」

之後,他又為柴灣居民爭取興建東區醫院,「當年有急症要去瑪麗,仲要先去鄧肇堅分流。八○年陳健民(另一佔中發起人)在我中心做暑期工,我叫他研究一下。」

神職人員搞社運,不同教會有不同取態,但盧龍光立場堅定,心口掛個「勇」字,認為現況不對就要發聲,「屋企好大影響,父母都當過兵,在抗日戰場認識。爸爸二十年代搞學運被開除,他們很關心國家和社會。」

父母愛國,但他笑言是反共那種,自小在調景嶺長大,在觀塘雞寮返教會,長大後以災胞身份,到台灣國立中興大學唸森林系,「台灣的政治氣氛對我很大影響,他們要反共,以拯救大陸同胞,但救國是否一定要用軍事呢?讀森林系就是想以農業救國。」

大學畢業後,他甚至想到以改變人心來救國,所以回港在崇基神學院讀神學,「科學發展是重要,但科學愈進步,犯罪方法更進步,人的價值觀沒有改變都無用。」

七九年,他成為牧師,爭取民主公義成為他的工作主軸,「為甚麼要關心社會?成本聖經都描述耶穌與窮人在一起,批評有權有勢的人。反對政府不是與她對?幹,是要提醒她忽略及無做的事。」

發起多個關注民生的團體,盧龍光八四年開始與政治沾上邊,「八四年中英談判結束,要搞地方行政改組,當時政府想委任我做第一屆東區區議員,我拒絕,參與社會事務是因為信仰,並非想做議員或從政。」

不願走入建制,卻在外面做推手,「我第一個提出要組政黨,是社會形勢必行的一步。」他是「民主公義協進會」的註冊人,主席陳立僑的會員證是一號,他是二號,是民協的前身。

「作為牧師應該跟政黨保持距離,政治無得避,但參與政黨是另一回事。」成立翌年,他刻意從政黨抽身,跑到英國唸哲學碩士,但事實上仍與政治相連,欲罷不能,「去讀書但其實成日走去搞嘢,八七年李柱銘帶隊到英國都是我接待,五點幾走去機場,陪他們見議員。」

居英權

八九年,他再度活躍於社運,「支聯會成立時我在場,聽到收音機話軍隊入城,半夜摷醒啲人回教協開會。」大部分人焦點在政治人物上,鮮為人知是他同日成立「基督徒愛國民主運動」,六月五日市民由中環遊行到維園,帶領遊行隊伍的靈車,是他向香港殯儀館借用的。

「當時香港人好亂,人心崩潰,已不可以只是鬧中共政權。」被六四影響,人人嚷?要移民,盧龍光再發起「港人救港運動」,以民間團體形式爭取人權法、民主政制及居英權,「居英權不是要全部人即時搬走,是一條走火通道,無火不會用,有火就不用焗住燒死。」

然而此路不通,英國政府只肯容許少數港人獲得居英權,包括他原籍澳洲的妻子,「我們放棄了居英權,爭取是為了全港人,不是為自己。」

漸漸他接受回歸的事實,主動搞國慶慶祝活動,並參選宗教界選委會,被某報章頭版大字標題寫《朱耀明講原則,盧龍光慶國慶》,「煽情地說戰友各走各路,說他堅持原則,即係話我無原則啦!」說時,盧龍光仍有點氣結。

「好多人不能適應社會政治變化,要面對中國主權,順氣唔順之嘛。但我們的原則不是要反中或反共,不是轉不轉ɜ,核心價值仍然是民主和自由,話知你是哪個政權、哪個特首?」九四年,他獲邀擔任崇基神學組主任,後來出任神學院院長,淡出政治舞台。

將退休

「法國一哲學家說:『年輕時不激進是無良心,年紀大還激進是無智慧。』後生時沒有網絡,激進是唯一途徑表達意見,後來途徑多了,難道要為激進而激進?」九七年之前,前港督彭定康要到他的教會參觀,時任政務總署署長的李麗娟問他是否要遞抗議信,他笑說:「你都傻鮋,他來我屋企,我為何要令他難堪呢?」結果信是遞了,不過沒有推撞場面,和平地交收。

「到今日我一樣關心和參與,但層次和範圍不同,現在責任是教育,開放給學生參加。」碼頭工潮、反國民教育科,崇基神學院學生都有份參與,「我不鼓勵也不反對,民主運動是需要自發,否則不會長遠。」

今年六十有一,盧龍光計劃明年退休後到所羅門群島服務當地小眾,「五三年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史懷哲是森林醫生,也是神學博士、音樂家,他選擇離開德國,並死於非洲,是因為他決定到當地服務。」以此舉例說明生命的價值,火爆牧師的那團火,大有可能會在異國繼續燃燒。

腦血管瘤險送命

盧龍光說話時中氣十足,沒想過他動過三次大手術,治癒腦血管瘤,「○七年有個老牧師見我隻手腫,最初以為肥,但朝早起身獱唔埋手掌,跟朋友去做檢查,發現後尾枕大動脈有個十二毫米大的腦血管瘤。」

他決定動手術,豈料遇上兩次醫療失誤,「第一次手術不成功,半年後血管脹番,醫生說要再做手術,把血管封掉,點知佢無停我薄血丸,兩、三個月後又出問題,要做第三次手術。」他說自己不怕死,但談起失誤仍然氣沖沖,「梗係嬲啦!他abuse了我的信任,令我多花了二十萬醫療費。」

一把鬍子值十萬

盧龍光的最大標記是一臉白鬍子,原來已經蓄了十三年,「二千年去以色列考古,要帶好多嘢,諗纒有咩可以唔帶,就鬚刨啦!」當時考古團只有他一個中國人,其他包括美國、巴勒斯坦和猶太人等,「在香港會被人話不修邊幅,但當地好多人都是這樣。」

他笑言留鬚十分方便,出外講學、講道可省卻剃鬚,因此多年未有剃掉。「咁耐只剃過一次,幾年前教會要籌款裝修,有人出十萬元叫我剃鬚,梗係剃啦!」他笑說。

盧龍光八十年代活躍於社運界,民生交通、八九民運、居英權等等都是他關注的議題,見慣風浪,早前蘇穎智牧師批評他任院長的崇基神學院,他說:「小事啦!」

他在調景嶺長大,中學讀崇真書院,之後到台灣升學。

八五年他負笈英國唸哲學博士,期間仍與社運人士保持聯繫,不忘為港人爭取權益。

不同教會對社會議題意見不一,他經常出席不同研討會,分享見解。

大學唸森林系,退休後他計劃到所羅門群島事奉,為小眾服務。

本月初,他與港福堂牧師吳宗文在同一場合就「聖經與社會」各自表述,針鋒相對,他的妻子(左二)亦有到場。

「耶穌為門徒洗腳」的雕像在崇基神學院裏隨處可見,他指這是鼓勵師生要有謙卑服侍的心。

他的父親曾在內地搞學運,愛國及抗爭的因子遺傳給他。

崇基神學院聖堂去年落成,聖堂內的洗禮盆放滿石塊,「每一塊代表每個舊生和離職的教職員,明年我退休都會放一塊落去。」

他的妻子是教院高級講師馬安妮,二人在教會認識,很遲才生孩子,兩名子女現分別只有十七和二十一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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