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下被放逐的勞工:當上海成為他們的無依之地

【編者按】近兩個月的高壓封城後,五月下旬,上海逐漸顯露出解封的「曙光」。虹橋站,這一曾是封城期間被放逐人群的棲身之所,迎來了一批又一批離滬的人群。而就在不久前,「這裏像一個難民營」。

六十天的時間裏,以千萬計的人們禁足家中,昔日外人眼中繁華熱鬧的城市,只餘空蕩的街道和扎眼的藍色圍擋。

流散,也在高樓陰翳下發生着。疫情前,懷揣謀生希望從全國各地來到上海的他們,在疫情爆發後,成爲被放棄和驅逐的對象。有人困於閉仄的工棚、有人露宿關停的食鋪檔口、有人輾轉於不同的臨時收容所……虹橋站在他們眼中是「五星級酒店」。

自救和互助,幫他們熬過這段爲食物和水發愁的「饑荒」期。臨近五月中旬,得知上海將逐步解封的消息,他們的心情稍微輕鬆了一些。網絡流出的那句「上海就是個笑話」,也被他們拿來調侃自己對上海的失望。

未來要去哪裏,沒有人知道。但離開,已經是很多人的決定。

上海虹橋站外的高架橋,被無家可歸的人們稱為「樓上」。巨型水泥基建成為他們的新家,橋墩下的公路是「樓下」。四月,「樓下」出現了Covid-19患者,露宿者們害怕病症蔓延,一些人帶著行囊走到「樓上」居住。

這是月季花開始盛開的季節。高架橋的花壇,月季枝蔓伸展開來,一朵一朵探出欄杆。入夜,空氣沾滿涼意,風在「樓上」呼嘯而過。露宿人們的新家懸盪在十幾米高空,他們躺在硬邦邦的水泥地面,倚著鮮紅的水馬路障,嘗試避避涼風。不遠處一所公安局,白色牆體外掛著「為人民服務」五個大字牌,光線從公安局的窗戶射出。總在附近轉悠的的士司機估計,留宿在虹橋站周邊的勞工,得有一兩千人。

上海疫情從三月迅猛蔓延,強硬的清零政策讓這座城市徹底癱瘓。四月下旬,曾宇熙從北京回上海,與京東援滬人員搭乘同一班列車。彼時京滬往來高鐵列車,每日從數十班次銳減到一班車。上百紅衣援滬京東員工坐滿了幾節車廂,抵達上海後,隊伍排列齊整,喊了口號,「上海我們來啦!」曾宇熙覺得他們意氣風發,帶著敢死隊的決心,要來拯救陷落疫情的上海。

只不過,眼前的光景是割裂的。虹橋站往日的熱鬧和嘈雜不再,提醒疫情防控的廣播聲格外響亮。曾宇熙與浩浩蕩蕩的紅衣隊伍往出站方向走去,只消五分鐘的路程,他逗留了逾半小時。他覺得自己難以消化眼前的景象,四周是打地鋪的人們,飲料機和服務台附近有插頭,聚集著不少人;有人拆開廣告燈箱,墊著睡覺。人,家當,未知的命途,散落一地。曾宇熙聽到京東人竊竊私語,虹橋站怎麼這個樣子?

擔心物資緊缺,曾宇熙特地從北京帶了幾包真空包裝的烤雞。他拿出一包烤雞遞給在虹橋站睡覺的人。上海的情況比想象中糟多了,「這裏像一個難民營,」這個念頭從他心裡掠過。走到室外,那是一個新上海。

2022年5月17日,上海,封城期間,衣服掛在街道的樹上晾乾。
2022年5月17日,上海,封城期間,衣服掛在街道的樹上晾乾。

失控

三月底,高鐵列車和私家車接載了一波波來上海尋找工作機會的人,不少是奔著方艙工作來的。廣場上是一片烏央央的人頭。眼前的一切有些魔幻,張美華以為自己回到了老家,「周圍人像以前70年代放電影一樣,(好像)聚集在一起看電影。」

時間倒流到農曆新年後不久。二月中,許軍坐上堂哥的小汽車,從連雲港老家出發,駛向上海。六個小時的車程,許軍在睡夢中勾勒新一年的掙錢計劃,「來的時候,我們是滿懷希望來的。」一覺醒來,車子停在此前打工時住的工地宿舍門口。

此行的首要目的是討薪。許軍想趁工地開工前,把去年四萬多工資討回來,再繼續打工。他離家匆忙,沒帶換洗衣服,身上是一件冬天的夾絨棉襖。他計劃好了,要到錢,開工後,再讓同鄉小工幫忙帶行李來也不遲。

56歲的許軍在上海地鐵14號線的建設工地做電焊工。他年紀大了,膝蓋有舊疾,做過幾次手術,幹不了太重的活兒。不過,電焊也不輕鬆,一台通風系統風機足足兩三噸重,先由兩名小工吊起,再由許軍將其固定在地鐵站頂蓋。過去兩年,許軍焊了幾百台風機。許軍覺得戴著眼罩不方便,有時候嫌黑也不愛戴。火星日日在眼前迸射,久而久之,視力受損不少,視線逐漸模糊。來上海打工後,許軍戴上了眼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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