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恨在瘟疫蔓延時──中大醫學院講座教授梁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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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症碰上愛情,是史詩式巨著;疫症混入政治,可以是災難式慘劇。

身經百戰的醫學院老教授,比一般人更心裡有數。

78歲的骨科醫生梁秉中,是香港中文大學醫學院矯形外科創傷學系終身講座教授。他做過港區人大代表,17年前的春夏,卻率先帶記者北上到廣州6間醫院,揭發大陸已爆不明肺炎,但香港政府和醫管局遲遲不作危機處理。當沙田威爾斯親王醫院8A病房連環爆發,醫管局還不肯關閉急症室時,梁秉中在醫護集會上公開狠批,醫管局才後知後覺。

梁秉中是最老資格的中大醫學院教授,曾治療首個沙士病人骨枯。中大醫學院前院長鍾尚志,在立法會沙士聆訊時,曾說梁秉中「是我們的精神偶像」。

17年後當下的武漢肺炎,梁秉中這位老教授,近日行出街沒戴口罩:「我成個研究所得一盒,(他是中大中醫中藥研究所臨床研究中心總監),真係有事(大爆發時)點搞呀。就算我同佢哋講話要,都未必有得攞啦。」

「我去馬會食飯,有人見我呢個老嘢無口罩,我就話係呀買唔到,那個人差啲想俾一個我。」教授,真係買唔到?

「究竟,驚乜呢?」

是的,如今每天戴上口罩的香港人,真正害怕的,是病毒,還是沒戴口罩引來的奇異目光?

害怕,是否因為你的內心深處,對政府有著極大的不信任?

 「應該話,係對政府的憎恨。」梁秉中嘆了口氣。

眼前的亂象,比17年前更不堪入目。全城恐慌之際,老教授想講一句:「不必過份擔心,但須小心。」

梁秉中叫大家「不必過份擔心,但須小心」,有四個原因:

(1)武漢肺炎病毒結構已證明極似17年前沙士病毒,感染過程亦像,因此疫情上落應似17年前。

(2)17年前香港經驗:傳染病過程是急升、平穩、下沉,應極具參考。樂觀假定:武漢肺炎將似港沙士前後20周,非常合理。

(3)沙士時,香港在最高峰期(4月),最高危的人士(醫院內工作者)感染率是0.4%。一般港人感染率應更低。

(4)經驗說明:疫情會下降,只要保護好自己(如醫護),染病不是必然的,應與流感一般。

梁秉中說:「官方政府、民間、專家,只是說香港試過好大鑊,今次都應該好大鑊,嚇死人。以前沙士發病是廣東,現在武漢比較遠。有人話,香港會變成第二個武漢,這個嚇人嚇得好緊要。」有說或140萬人感染?「這些慢慢就會水落石出,是否香港一下子變成武漢呢,你可以說要有警剔,但也需要有人講番一些事實吧。」

「好多人話今次(武漢肺炎)深不可測,但事實唔係,佢似沙士、MERS(中東呼吸綜合症),再看多一兩個禮拜確診數會否再升,之後是否慢慢回落,雙倍時間之後就會無晒。」他說,關鍵是未來一、兩周,「如果疫情拖拖拉拉,香港也可能有突發事件,並非一定跟疫症有關的,最差是有超級傳播人,社會出現打打鬥鬥亂晒籠,搶呢樣嗰樣。」

老教授擔心的,是當真正有大爆發時,政治問題會激起更大的社會亂象。

17年前,梁秉中最記得4月1日,網上有人訛稱政府宣布香港已成疫埠,坊間出現搶物資(當天也是張國榮離世,很多人說像世界末日)。當年的搶物資在政府澄清後,很快回復平靜。但17年後的今天,日日排長龍買口罩,物資搶完又搶,即使政府出來說了N次,大家都懶理。

點解,香港人咁驚,好像比17年前更驚?

梁秉中說:「因為大陸隱瞞,爆了出來被全世界指住鬧和懷疑;第二,手機資訊亂晒籠(2003年還未有智能手機),你嚇我我嚇你;第三,唔信任香港政府,根深柢固。」

「最有趣係,2003年4月1日的搶購,當時有900個病人在11間醫院;今天的搶購,只有數十個病人,主要集中在一間醫院。」

「2003年,我唔記得有冇人搶過口罩,但而家係未打到嚟已經搶,如果真係大爆發,每人自己做口罩都未必夠用。口罩呢件事,現在係炒到你唔戴會死、會累人。」記者聽過坊間有人說,其實唔係真係咁驚病毒,只係人人一口罩的氛圍下,唔戴出街會被人歧視,閒言閒語更難受;也有一位婆婆接受訪問時說,覺得行出街沒口罩「好醜」。

疫症之下,人的反應和心理狀態也會傳染吧?梁秉中認為:「點解會咁呢,大家炒作囉,政府都有份。政府順從民意嘛,民意話戴口罩,咪戴啦,但當大家鬧唔夠口罩時,政府卻沒出來解釋,係唔敢解釋。」

回到病理學ABC,武漢肺炎的傳染途徑,衛生署指:「經呼吸道飛沫傳播是新型冠狀病毒主要的傳播途徑,亦可通過接觸傳播。 」不是呼吸一下空氣也會中招,故梁秉中氣定神閒:「口罩係咪真係保護到你?口罩保護到要入醫院者、親密接觸者,但唔會係一般性的保護,唔會好似防疫針咁。」

老教授,唔係啊,那幾位成日出鏡的專家,姓袁、姓何、同教授一樣姓梁的,都話要口罩啊。「你要我出鏡的話,我都戴啦,點解標奇立異啫,沒時間解釋啦。你留意聽吓,專家都有言下之意。但口罩係唔係真係保護到你?好似無乜人問過呢個問題。事實上,在病毒保護的角度,是要去到手術室用豬咀的那一種先係真保護,其他是低層次保護。但社會沒可能有那麼多物資,700萬人日日換豬咀,點掂呀。」

「記得我話,沙士高峰時,最高危的醫護人員感染發病率,是0.4%。」

17年後,香港人再因為疫症戴上口罩,歲月流逝,我們腦袋多了智慧,內心也多了憤怒,不明白強國為何沒有好好汲取教訓,也不明白為何政府的抗疫工作,總是後知後覺。

與沙士比較,現在政府做成點?老教授話中有話:「邊有得比較架,政治唔係我哋書生專長,但當年政府唔認有疫症,由政府到醫管局都係咁,之後民間爆晒出來先嚴肅處理。17年啦,大家仲邊記得呀,或者陳馮富珍記得啲好嘢啦,因為佢因此飛黃騰達。」

「17年間,香港人對大陸嘅唔信任,可能差唔多都係咁唔信任;但對香港政府嘅唔信任,增加了N倍。」

「應該話,係對政府嘅憎恨。」

「而家個亂局好清楚啦,左、中、右嘅恐懼係一致。可惜,亦很可悲。」

「我睇到醫療界同僚的過分反應,如果唔係佢哋憎恨政府,冇必要有咁激烈行為。做得呢行,見過很多病人,知道什麼是疾苦,唔會輕易離開崗位。所以我係好相信,他們罷工不會長的,他們的commitment會勝過其他。」梁秉中說此話在上周五,醫護仍未表決暫緩罷工。

「我好同情佢哋,但我好相信行業有歸屬感,多多少少刻了在他們內心。同情,是覺得他們不必要地走了條政治路線,陪埋一齊急、一齊慌。我羨慕佢哋年輕,仍有機會盡責,能夠在前線係一種光榮,我呢啲老嘢都唔喺HA啦。」

醫護罷工,是因為林鄭月娥,是千絲萬縷的政治問題、遲遲不封關的問題,還有單是她處理口罩供應、個人戴口罩的舉動,便引起民憤。

「林鄭如果第一日就唔戴,我服佢。但之後又咁又咁,又話唔夠,又標奇立異,就係醜。完全沒政治智慧,明知故犯。」

「一個人,如果你覺得佢黑人憎,佢著件衫衰啲,你都要鬧佢啦。」

陳肇始呢?「唔好假定會有一個英雄,能夠帶領你出埃及,點可能。佢喊一喊,對佢自己形象好大幫助。你們沒惻隱之心,佢真係喊呀,唔係假,係真係唔知點好呀,有心無力。」

梁秉中認識林鄭月娥,「港英時代,佢喺好多部門都做過阿二,忠實地執行政策。」他記得,80年代末前衛生福利局局長黃錢其濂研究投放資源搞基層醫療,由港大醫學院楊紫芝教授領導的「基層健康服務工作小組」,1990年發布報告「Health for All, The Way Ahead」,詳細闡述了社區健康服務的運作,建議成立「基層健康服務管理局」(PHC Authority)。梁秉中是小組委員之一,林鄭月娥當時是衛生福利局首席助理秘書長,也是小組秘書。

 「30幾年啦,我哋喊嗰位護士長,仲講緊基層醫療,而家先有試點,唔知幾時先開到張。你看這方面香港幾差,搞前哨站到而家都未搞到。」

「或者,行政力量高的人,政治力量是幼稚園;太有行政能力的人,面對政治困局,就搞出大頭佛。」

2003年,沙士10年,梁秉中跟記者說過:

「十年前,我們的官員將香港這個城市抽空來看,覺得大陸發生的事,燒到埋嚟至算;十年後,中港關係在政治上、社會問題上、意識形態上,都變得更複雜,但我們的官員,仍然抱着燒到埋嚟至算的心態處理,好似臨時臨急先話唔俾生仔、唔俾買奶粉。如果官員再係咁被動,再有一次沙士,後果自負。屆時將會更複雜、更一發不可收拾。」

17年後,政府是否仍然「燒到埋嚟至算」?梁秉中說:「而家係怕字當頭,怕瘟疫、怕上身、怕人鬧,邊個敢鬧佢成功機會極高。」即係燒到埋嚟都唔處理?「你講多幾句,佢咪處理囉。」

「點解今次坊間會出現種種亂象,因為極大政治化,政府必然有責任;全球來看,中國大陸意氣風發、一帶一路開始,得罪無數人,大家就覺得抵你死。」

「我哋做醫生嘅,只覺得無可奈何。」

沙士時,梁秉中是官員眼中釘,之後一段時間,他感覺到一些前官員和當年的醫管局中層,對他懷有心病。沙士之後他曾經提出,醫管局要為接收更多內地人來港求醫而作出規劃,卻換來醫管局高層敷衍:「我們已有準備工作在做。」

「單程證每日150個是問題,但政府沒法解決,醫管局也被動,而且愈來愈被動。醫管局以發展專科為上,專科之間欠溝通,有時將病人踢來踢去。但基層醫療卻遲遲未做,以致大陸來的人多了、窮人又多了,底層無法配合。」

政策與政治環環相扣。眼前要抗疫,點算好?「有信教者,要多祈求大爆發唔好嚟,雖然我都覺得機會唔大,但萬一出現,以咁樣嘅團隊,不得了。」

「我諗,好多人會走,避開啦。」

「就係因為唔信政府、憎政府。」

老教授在訪問中,不斷嘆氣。

梁秉中研究中藥多年,17年前,他向醫護人員處方了玉屏風散和桑菊予醫護人員作預防,有2600人選擇服用2周。「結果沙士完晒,一個都沒有感染。」後來有1000人參與研究,他發表了論文。他說,近日已提醒醫管局這條藥方。一般人食又得唔得?「唔使搶啦,玉屏風散要北方先有,唔好亂來。」

這是他可以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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