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志遠「劇評」/《近距離愛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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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Story4-近距離愛上你」開播,戲中有男男吻等劇情,相當吸睛。(圖/LINE TV提供)
▲「HIStory4-近距離愛上你」開播,戲中有男男吻等劇情,相當吸睛。(圖/LINE TV提供)

去蕪存菁,回歸本心,2017年在專欄裡HIStory 1的《My Hero》、《離我遠一點》、《著魔》三個單元,跟2021年推薦HIStory 4:《近距離愛上你》的意義是截然不同的,前者是對於陌生市場分眾做一次勇敢探路的鼓勵與肯定,後者則是BL誤打誤撞在短短四年內「開宗立派」儼然茁壯成特色獨具的「類型劇」之後,在網路環境中耽美腐劇逐漸「多到看不完」的局面下,精挑細選,在「百家爭鳴,各逞機鋒」的亂象之中返璞歸真。

耽美類型劇發展至今,「男生談戀愛」老早已經不是個值得強調的話題,一個故事裡的人物、情感怎樣才能產生「說服力」、「代入感」,進而「過目難忘」,進而「深入人心」,都回到了「就戲論戲」的本質檢測。BL的標籤不再是一個出圈的保證,也不再是一個創作路線的框架。《近距離愛上你》的值得推薦,已經不再局限於對特定腐劇觀眾的訴求,在於敘事的流暢、可愛,在於拍攝細節的自我追求,在於製作質量的明顯提昇,更在於年輕主角們超乎預期的亮眼演技(亮眼在入戲的真摯、清新,而不是擺錯重點的膚淺放電)。對於始終熱切關注著台產BL劇的忠實戲迷來說,《近距離愛上你》不論是內在的心理經營、情節進展的鋪墊與轉折,外在攝影、剪輯…等技術面的講究到位,都堪稱台灣BL劇至今整體成績最成熟的一個作品,這個發現是著實令人欣慰的。

一個劇種在四年內由初試水溫到趨於繁茂,其實從市場供需的角度來探索,其發展的「內核需求」(到底是怎麼紅的?滿足了觀眾的哪些需求?和「未來格局」(潛在市場究竟有多大?值得投入更大的成本、力道去進一步開發嗎?)都是相當耐人尋味的。姑且先來盤點一下各國BL耽美劇眼下的發展現況:

「泰腐」的起步最早,據以成名的CP最多,產業鏈的盤根錯節最緊密,2020年曾經因一窩蜂的「校園BL」造成市場的審美疲勞,但自去年底陸續推出《死者之謎》、《千星傳說》、《數到十就親親你》…這些跨出校園的新作,景象煥然一新,再次蓬勃。韓耽2020推出《你的目光所及之處》,畫面的清冽唯美,一度讓人眼前一亮,可惜有「篇幅太短」(每齣八集,每集長度15分鐘上下)、「劇情太清水太單薄」、「卡斯顏值時高時低」等硬傷,被毒舌網友評為「一日拉垮,再無高光」,到目前累積了五六齣,還沒颳起大旋風。日劇偶爾會冒出《大叔的愛》、《線上的我們》、《到了三十歲還是處男…》這種別開生面的話題好戲,但新戲排程斷斷續續,也還不足建構成一個持久的熱潮趨勢。

▲《HIStory4近距離愛上你》場景唯美。(圖/LINE TV)

比較值得一提的是大陸在《陳情令》2019的爆紅之後,開始勇敢地在廣電總局的審核鐵令下嘗試把眾多原先就有逆天人氣基礎的「大神級IP」砸大錢影像化(保守估計二、三十部),因此2021有「大陸耽改元年」的封號。打響第一炮的《山河令》改編自頂流作家Priest的小說《天涯客》,短短一個月內一飛衝天,聲勢排山倒海,另一個卡斯更大的《皓衣行》吃了定心丸,已經火速定檔4月8日接棒。《山河令》的新紅乍紫,值得推敲,「選角精準」、「拍攝精緻」是他叫好叫座的主因,但更讓人歎為觀止的是他劇本的「避重就輕」,優美的古文對白諸如「執子之手,坐看雲舒」、「幸得君心似我心」…,不但深刻雋永,更是以「什麼都沒說,什麼都說了」的高明心法,破解了政令審核的虎視耽耽。按此要領,《皓衣行》(羅雲熙、陳飛宇)、《張公案》(井柏然、宋威龍)、《殺破狼》(檀健次、陳哲遠)…等古裝耽改BL,接踵吸睛的盛況可期。

在網路無遠弗屆觀眾很容易都可以透過串流平台看到這些各國耽美劇的前提下,「台產BL」的競爭優勢還在嗎?放眼開去,這一年多來陸續看到了有些粗製濫造的案例,誤以為BL還是「不挑剔,門檻低」的「小眾市場」,對劇本、演技毫不講究,成績慘不忍睹。也有的開始在「話題點」上下猛藥,卡斯的知名度加碼、感情戲的尺度加碼…,原本並無不可,就怕觀眾胃口養刁了,下次你拿什麼來餵?《近距離愛上你》以「腐女」的視角揭開序幕,乍看並不特殊(2020日本拍了《腐女無意間跟GAY告白》、泰國拍了《燃燒的腐魂》),難得的是劇本掌握得特別接地氣,把「腐族」生態用戲而不謔的方式勾勒得不浮誇不矯情,(隔行如隔山,一段辦公室裡討論「BL是不是捷運板南線?」的對話,讓人噴飯,特別經典),開頭幾集以職場為舞台的戲喜趣生動活靈活現,整體氛圍活潑討喜,卻處處透著人味,在「寫實」和「喜劇」的光譜比例上拿捏得極有分寸,也足見功力。

▲《HIStory4-近距離愛上你》高顏值長腿撕漫男,直球陽光男x禁慾系貴公子涂善存、陳立安互掰彎大談辦公室戀情。(圖/LINE TV提供)

《近距離愛上你》承襲了前幾季「雙CP」結構的要領,涂善存、陳立安是職場並肩作戰的哥們,陰錯陽差,弄假成真。安俊朋、林嘉威是沒有血緣關係的兄弟,以「年下攻」這麼驚世駭俗的「神展開」,跨越了愛情的紅線。比較驚喜的是這一季的兩個軸線不論是篇幅佔比或人物份量都力求平衡,刻劃得同樣細膩、厚實,演繹得同樣耀眼、精彩,頭幾集的喜劇tone調不影響第五集之後對角色心理層次的挖深,難得地從開場的「娛樂性」成功注入了引人細品的「文學性」,四個人物的思維轉折合情入理,兩份感情梳理的脈絡起伏扣人心弦,都已經跳脫了過往BL劇的千篇一律,以及普通偶像劇的浮濫套路。

《HIStory》系列堪稱台灣這個欠缺「科班培育系統」環境裡的「優質男星培養皿」,宋柏緯、范少勳、施柏宇、江常輝後來的發展可圈可點,莫不在這個舞台上初試啼聲,《近距離愛上你》的卡斯策略成功奏效,四人兩組CP的化學效應一樣鮮活、真實得讓人嚇一跳,四個主角各具神采、光芒的演技發揮,是這個作品最關鍵的看點之一。

涂善存,人高馬大,一改以往《天堂的微笑》、《這一刻,想見你》中的清新陽光戲路,「腦迴路比別人短一些」的率直鋼鐵直男角色「蕭立呈」,在辦公室裡長袖善舞,在朋友間話癆白目,他有許多針對這個角色的「喜感」而在肢體、節奏添加的設計,可喜的是他的喜劇以人物性格的完整內化做基礎,舉手投足,都有引人共感的情緒感染力。安俊朋,演戲一如既往的情感飽滿,沉穩間自帶氣質濾鏡,感情戲循序漸進的層次掌握有超越實際年齡的通透,「葉幸司」是唯一一個在職場身份外一定程度背負著「性別認同」壓力的角色,不論揣摩或呈現,都有足以讓觀者感同深受的交代,而沒有太多為戲而戲的鑿痕。在戲中,這兩個優秀的年輕演員,都以具體成績證明了可以勝任任何不同角色的本身功底。

《HIStory 3:那一天》的劉韋辰入圍了金鐘獎「最佳新人」,這一季《近距離愛上你》的兩位新人卻同樣出色,都有著毫不青澀超乎預期的演出。長髮的陳立安高瘦俊美,平面宣材上容易給人「陰柔」的錯判,實際入戲卻異常straight,眼神凌厲,氣場可觀,跟涂善存外顯放飛的演技行成直接的對比,卻在被動、內斂的角色面貌下讓人可以具體感受人物內在掩藏的真實情感,一方面「托」住了對手演員的底氣,一方面必須在沒有台詞(只有眼神)的互動細節裡,表現出自己心理運作的內部肌理,是相當高級的演技。長得跟韓星尹賢閔幾乎一模一樣的新面孔林嘉威,前三集戲不多,第四集起,每次出場都讓人目不轉睛,他飾演安俊朋沒有血緣關係的弟弟,不穩定的成長背景,有點複雜的家庭組合,造成了他個性裡的封閉、冷漠,大部份時間都「臭著一張臉」的表情,卻承載了觀眾可以清楚理解的孤獨,以及孤獨裡層的兇猛、熾烈,這也使得當他唯一在面對哥哥時柔軟解凍的對比格外動人,格外震撼,這也是一次光靠一個角色就足以讓人對他的演技潛力產生絕度信心的出色演出。

●作者:柯志遠/作家、資深媒體人、知名娛樂評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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