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字如見人|昆德拉巴黎最後日子 捷克圖書館長:「極度思鄕,像所有老人」
2023 年 4 月 1 日米蘭・昆德拉(Milan Kundera)生日當天,位於他捷克故鄉布爾諾(Brno)的昆德拉圖書館開幕,某程度,安放了寫作巨匠的心靈:文學與音樂。三個月後,昆德拉於巴黎辭世;大約一年半後,首先主張把所有藏品送回家鄉的昆德拉太太薇拉,在去年九月也離世了。
著重思考的昆德拉,生前最不想被媚俗定義,他決心把自己留在小說裏,親手銷毀了不少書信手稿,留下的個人圖書館,希望來訪者在他的作品裏,繼續思考,延續對話。或許,每一個人,都可以重塑屬於自己的昆德拉,這就是文學裏的自由。
研究敍述學(narratology)的摩拉維亞圖書館(Moravian Library)館長 Tomáš Kubíček,是促成昆德拉藏品返回故鄉的背後重要推手,靠的不是游說,而是他與大作家一段頗長的關係。
特約記者:冼麗婷
攝影:張志華
1968 年捷克發生「布拉格之春」政治運動,昆德拉之後被開除共產黨籍,1975 年流亡法國,之後被撤銷捷克公民身份。按 Kubíček 說,法國已故總統米特朗是昆德拉的朋友,1977 年上任總統後,隨即授予昆德拉法國國籍。1989 年天鵝絨革命,捷克共產政權下台,2019 年捷克再授予昆德拉公民身份,可是,昆德拉始終沒有回到原鄉生活。
文學巨匠的流離歲月,有豐盛的寫作生命。哀傷是框架,但快樂可以是內容。最終由巴黎重返故土的:人不回,書回。Kubíček 說有象徵意義,也有實際原因。這背後,他上周接受香港大學繆思樂季(MUSE)邀請來港主講「重回原鄉的意義」,在出席相關音樂會前抽空受訪四十分鐘。
在公眾面前,昆德拉是個小說家,僅此;他擁有眾多好朋友的私人生活,是公眾禁地,這一點,Kubíček 與朋友們都很尊重,所以,他與著名作家的私人關係,「請讓我留在他的私隱裏」。
帶昆德拉藏品回鄉本身就是個故事,Kubíček 資料非常豐富而有誠意,對於喜愛昆德拉的讀者,聽到大作家片言隻語,由身邊人形容的一個大笑,都是非常有趣的。這個述說小說家故事的人,當年的博士論文就是研究昆德拉文學敍述的藝術,論文題目是關於「如何敘述一個故事」(How to tell a story),因為寫得好,評審委員會決定把他的論文出版成書。2001 年初的一天,Kubíček 的朋友兼出版商致電他:
「有一天,昆德拉打電話來我家」
「Tomáš,你在家嗎?」朋友在電話裏問。
「你為什麼問我是否在家?我當然在家,你正在和我說話啊,我不在家怎跟你說話?你為什麼這樣問?」Kubíček 正為另一個文本在家寫稿,應該不想被人打擾。
「我稍後再告訴你,抱歉,我現在沒時間。」對方掛了電話。Kubíček 回到寫作的沉思裏。五分鐘,電話又響起了,這一回,他決定生氣。
「Kubíček!」他沉重的吼向電話筒。
對邊的反應又如何呢?是輕輕的,傳來一把男人的聲音,說道:「Hi, this is Milan Kundera, can I interrupt you?」
生命中,有這樣不能承受的輕?在一個小時的友善對話中,開首幾分鐘,Kubíček 幾乎說不出話來。「昆德拉來電記」始於他的朋友,也是昆德拉的好朋友,把博士論文書籍傳給昆德拉看,昆德拉很是讚賞,於是,特意致電後輩,既問了很多問題,也給了很多意見,最後建議:「你下次最好寫一篇散文,而不是這種沉悶的學術文本,因為散文是寫作的藝術。」
「你遵照他的建議?」記者在敍述裏度過想像裏的驚喜,且聽且問。
「十年後。」Kubíček 微笑說。他並非專門研究昆德拉,研究的文學範疇還包括法國符號學和俄國形式主義,曾在查理大學任教,那是從十四世紀開始運作的世上最古老大學之一。他寫了大約 20 本書,其中三本關於昆德拉。第一本是上述論文;第二本是關於昆德拉的文集;第三本是他為米蘭・昆德拉 90 週年紀念展覽準備的目錄。
時間不會回頭 流亡者再回來已不再是家
從第一本書開始,他成為昆德拉朋友圈子一員。2017 年構思為昆德拉籌辦有「有生命」的圖書展覽,自此經常到巴黎探訪昆德拉夫婦。他說,昆德拉太太是個很實際也很有組織辦事能力的人,在家中紛亂的資料堆中,她決心清理丈夫所有藏品:通通送回捷克家鄉。
記者問 Kubíček:「你有沒有問過昆德拉為甚麼不回捷克?」
「沒有必要問,如果你讀過他的《Ignorance》(無知)裏面已有答案。這本書的內容是關於流亡,關於無法回家,因為事實上他在流亡中度過多年,幾乎一半的生命是在『流亡』中度過。你無法分割它,沒有結束,因為你無法回到過去。從流亡中回家是意味著沒有家,因為時間已經流逝。他的很多朋友來自巴黎或法國各地,回家意味著離開朋友。」
「所以你知道他不會回來。」
「是的,他經常與薇拉・昆德拉談論這件事,兩人都認為沒有足夠的力量開展新的生活,因為對他們來說,回到捷克共和國就是要過新生活。但後來,做了這個決定後,昆德拉又非常懷念故國,在他生命的最後日子,對捷克共和國感有極大的鄕愁,就像每個老人一樣。」
「他不回來,讓他的收藏品回來又有甚麼意義呢?你講座其中一個主題是回到原鄉的重要性,那就是他的作品或他的精神回來?」
「是的,你說得完全正確。因為他總是把這說成是一種象徵性的姿態。他無法回來,是因為健康原因,無法做到。所以他告訴自己:我無法回來,但我的圖書可以回家。」
當初,昆德拉離開捷克流亡法國,因為還有其他行裝,只能帶幾本心愛的書上小車,原本由布爾諾搬到布拉格的個人藏書館,在歷史中被銷毀了。後來昆德拉在法國重新建立藏書館,在最後歲月,又由他自己親手撇脫的把重要私人書信及手稿銷毀,直至 Kubíček 請求昆德拉說:「可不可以把留下的,拖延一段時間再決定是否銷毀?」昆德拉始才說:「好,所有這些你全拿走吧。」這樣,昆德拉的照片、奬項、私人信件及藏品,一整個剩下的檔案,就被 Kubíček 接手處理了。
今天,捷克人把離開故國的昆德拉藏品塑造出國寶級作家圖書館,吸引世界書迷,成為開拓文化的故事本子,這種敍述,是以時間、以生命、以歷史組成的,如果有消失了的,都應有被消失的分類吧?今天昆德拉故鄉布爾諾,書在人亡,文學巨匠留下的,能跟一個原鄉發生怎樣的關係?那就是後來的人與後來的事了。
昆德拉圖書館設於摩拉維亞圖書館內,收藏了昆德拉近四千全球翻譯作品版本,多達 57 種語言;以及他的私人藏書及各種文化藏品。圖書館免費對外開放,特定檔案資料,若因學術著作研究目的,可以預先申請。
與 Tomáš Kubíček 的訪談,下篇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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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深人物訪問記者 冼麗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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冼麗婷,畢業於香港樹仁大學新聞系;其後於香港大學修讀比較文學學士及碩士;著有《見字如見人》。